她把这玄狐皮毛裁制的大氅儿,放在一侧的胳膊上,走到红木架子前,将它搭了上去,用白莲般的双手将大氅儿铺展了。
站在那里,李治眯起凤眸审度着她。深深地感到,她那举手投足之间,无不透着昔日武皇后的贤惠淑德,温婉体贴。
看得他铁石般的心似有松动,不禁激荡起几许旧情。
武姮转过身,刚巧对上了李治审视她的双眸。只一瞬,她便清楚地看到他深邃黑亮的瞳仁里,蕴含着一抹来不及收敛的怜惜。武姮不禁一怔,这是真的,还是我的幻觉呢?他,他…他真的心底…
可是,当她再次睁大双眸看李治时,后者却愤懑地移开了目光。
他气恼自己,竟没有及时地收回目光,让这个诡计多端的可恶女人,探测到他心里的秘密。真是糟糕极了!虽然,李治让她离开了杂役坊,是想给她机会,也给自己机会,慢慢放下过去,重新认识她,原谅她。但,心里已然产生的芥蒂,却怎么也消除不了。
不再看她一眼,李治转身提裾走上摆放案几的竹青色台阶,绕过案几,坐在了短腿矮几前,那把紫檀木无腿圈椅中。他伸手随意拿起案几上的轴书取下丝带,在辉煌的灯光下品读起来。
瞬间的暖意,也仅是个“错觉”吧?或许,她永远都得不到他的理解和原谅。武姮嘴角微微扬起,勾勒出一抹苦涩自嘲的弧度。
可她转念又想,只要在能在他身边伺候,天天都能见到他,听到他的声音,能尽所能向他赎罪,让他尝到复仇的快感,她就满足了。
旭日东升之时,李治重新卷起手里的轴书用丝带系好,从席子上站起身来。他还没来得及吩咐时,武姮就已转身,从一旁的剑架上将他的佩剑取了来,双膝跪在他面前,毕恭毕敬地高高捧起长剑。
到底是多年的夫妻,又是那般三千宠爱在一身的恩爱,几十年朝夕相处,对他的日常起居,武姮是十分了解的。以前,在那个喧嚣的人间,每到旭日东升,李治便起床到宫苑中练剑习武。
见此,李治脸上挂起一抹冷笑,接过长剑“哗”地声儿拔出剑锋,以锋利的剑尖抵在武姮欺霜赛雪,冰清玉洁的脖颈上。
武姮却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微微阖起双眸,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她知道,他恨不得用手里的长剑,将她碎尸万段。她想,倘若能“死”在他的剑下,也算她偿还了他吧!
最终,李治还是强自按下了进一步的冲动,放下了抵在她脖子上的剑锋。他忿忿地瞪了她一眼,扯了下嘴角冷笑道:“行,你果然厉害!不过在朕的面前,你最好收起你那套故作可怜的骗人把戏!”说完,他提着寒气逼人的长剑,穿过她身边大步流星地走出殿。
“陛下!”武姮喊着,已从地上站起了身来,随手从衣架上拿上李治的黑色大氅儿,一路小跑着下了九重石阶。
李治武功的高强,剑术的精湛,就是在他的同行中,也是数一数二的。立在九重石阶下,看着他练剑的飒爽英姿,剑舞飞速的娴熟。
武姮脑海里,不禁翻腾着早已风尘的往事…
她记得,那是龙朔元年初秋,也是他们搬进大明宫的头一年。
一日卯时,李治练了剑,将利锋收入腰间的剑鞘里,用袖子擦着汗走进椒房殿。武姮向侍女招了下手,侍女拿着浅褐色的绸缎深衣过来。她接过,将深衣抖开,伺候丈夫换上并围上了朱红色的衮和天子绶带。又将高冠戴在他的发髻上,系好了黑色的冠缨。
她的动作是那样的温柔,体贴入微。
李治揽臂将她的娇小,拢在了他温暖宽广的怀里,低下头亲吻她娇媚犹如朝霞般的脸颊,又移唇到她的耳畔,亲昵地唤了声“姮儿。”
倚在他怀里,双臂环着他坚实的腰腹,武姮感到腔子里的心无比的安定,踏实。她柔声道:“九郎,妾陪你去御花园走走吧!夏天栽的那坛菊花想必已经开放了,前日还想着与九郎一起去看看…”
李治搂着她,嘴唇凑在她耳边,一语双关地笑道:“必然是兰有秀兮菊有芳!走吧陪朕去看看,回来再用早膳!”武姮娇脸儿一红,顺从地嗯了声儿,随手拿了李治的大氅儿,与之走出椒房殿。
绕过假山,来到大明宫御花园的菊花坛。
菊花坛中盛开着姹紫嫣红、形态各异、品种繁多的菊花,在晨风中绽放,美丽中透着淡淡地、清雅的香味儿。很多花瓣绽开的菊花,就像农历年放的烟花炮竹似的,使人感到很欣喜、很热闹。
初秋的早上,撩过一阵风带些寒意,让人不禁微微颤抖。武姮将手里的黑色裘皮大氅,温柔裹在李治身上,系好带子。
李治只觉得,身心像被柔软的羽毛拂过般。他爱抚着挽着自己胳膊的那只纤纤玉手,满眼含情凝视着心爱的妻子,溢着幸福地笑道:“看你出来时,像是拿了什么东西。原来是这个。姮儿,你太细心了!”
武姮望着他,眸子里溢着荡漾的柔情,疼惜道:“《新修本草》中说,秋天最是容易受寒的。九郎要当心身子,病了可不好受!”
李治抿唇一笑,歪过头在她娇美的脸颊上亲了亲,怜爱道:“姮儿,许久没见你起舞了。今日恰逢休沐之日,不用廷议,你就给朕跳个舞吧,在花丛中起舞,定然别有情致!”
“妾遵旨”武姮恬静地笑道。
李治目不转睛地,欣赏着在菊花从中舒展广袖,灵动翩然起舞的娇妻。她的举手投足的优美舞姿,散发着大唐飞天舞蹈的汉家韵味,这与宫廷招揽的胡姬,波斯舞姬的异族舞蹈更让人感到骄傲。
万紫千红的花丛中,武姮旋转着,晨风将她的裙摆吹得像粉红色的花波。端的是千娇百媚、动情迷人。仅舞无曲,顿觉无趣。武姮轻起娇喉,唱着李治去年重阳节,去许州狩猎时做的新诗:
端居临玉扆,初律启金商。
凤阙澄秋色,龙闱引夕凉。
野净山气敛,林疏风露长。
砌兰亏半影,岩桂发全香。
满盖荷凋翠,圆花菊散黄。
挥鞭争电烈,飞羽乱星光。
柳空穿石碎,弦虚侧月张。
怯猿啼落岫,惊雁断分行。
斜轮低夕景,归旆拥通庄。
一舞终罢,李治走到她面前像赏花似的,观赏着她恬美娇媚的花颜。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来,爱抚盘在她头顶,乌云般的青丝。一阵风吹过,带着些许肃杀的寒意,使得武姮不禁打了个冷颤儿。
李治毫不犹豫地解下身上的斗篷,将她裹住抱在怀里,心疼地问道:“觉得冷吗?”武姮甜蜜地瞬了他一眼,脸上满是撒娇的神情,笑得活泼道:“是有点冷,不过被陛下裹在怀里就好多了。”
一句“真是个娇憨的傻丫头!”李治说得极为宠溺,怜爱。他说,“冷了,我等这就回去用膳。早起时,朕听傅娘说你昨晚就未曾用膳。这怎么能行?走吧!”说着,便搂着她往回走去…
甜蜜恩爱的旧事,在此时追忆起来,却有着令人更为心碎的艰涩。就像诗经中采薇歌唱的一样。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