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灯亮着,餐桌上摆好了碗筷。
约行简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
过了两秒,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
他把菜放到桌上,抬头看祁书白。
眉眼弯着。
祁书白挂好外套和公文包,走过去。
“什么事这么开心?”
约行简把碗递给他,示意他去盛饭。
“大哥托人送了套颜料。”
他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高兴。
“好看。”
祁书白接过碗的手顿了一下。
“哦?什么样的?”
他语气没什么变化,但心里那股烦躁又冒上来。
约行简没察觉,一边盛汤一边说:
“吃完饭给你看。”
“好。”
祁书白端着两碗饭回到餐桌。
约行简已经坐下了,筷子拿在手里,等着他。
两人开始吃饭。
约行简比平时话多一些,说了几句颜料的事。
说什么颜色很特别,什么质地很细腻。
祁书白听着,偶尔应一声,手里的筷子没停。
他没让情绪露出来。
那种烦躁,压下去就好。
没必要让约行简知道。
画室,晚上八点半。
约行简把颜料盒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到工桌面上。
祁书白站在旁边看。
盒子是木质的,深棕色,表面打磨得很光滑。
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二十几种颜色。
不是平时用的那种管装颜料,而是一块一块的,像小小的矿石切片。
空气中有一股很淡的味道。
不是化学颜料那种刺鼻,而是某种矿物特有的气息,干燥的,沉稳的。
约行简拿起一块颜色,递到祁书白眼前。
“你看这个。”
是某种蓝。
很深,但不暗,像夜空最深处那种颜色。
里面仿佛有细碎的光点,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这是青金石做的。”约行简说。
“古代画圣母袍子用的。”
他又拿起另一块。
赭红色,温暖厚重,像夕阳下的土地。
“这个叫岱赭。以前的人从山里挖的。”
他一个个介绍过去。
声音越来越放松,眼睛越来越亮。
祁书白看着他的侧脸。
灯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浅浅的影。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一直弯着很小的弧度。
真的很开心。
祁书白把那点烦躁又往下压了压。
“下次想要我们自己买。”
他说,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
约行简放下颜料,转头看他。
眼神里有一点疑惑。
“好。”他点点头,“总让大哥送也不好。”
祁书白没说话。
约行简开始把颜料一块块收回盒子里。
“下周老头子叫我们回老宅。”祁书白忽然开口。
“你能去吗?”
约行简的手抖了一下。
那块岱赭从他指尖滑落,掉在颜料盒里,发出轻微的闷响。
他摇摇头。
又点头。
又摇头。
祁书白看着他。
约行简的手指开始收紧,攥着颜料盒边缘,指节泛白。
他慢慢缩起身子,往椅子里蜷。
他想起了那些画面。
老宅的大厅,水晶灯晃眼,人很多,笑声说话声混成一片。
他缩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想熬到结束。
但总有人能找到他。
“哟,这不是祁太太吗?怎么躲在这儿?”
“不会说话也就算了,连待客都不会?”
“也不知道祁家娶这么个东西回来干什么。”
那些脸在记忆里晃动,笑着,嘲弄着,像一群啄食的鸟。
他越缩越小。
想消失。
想变成角落里的一件摆设,没人注意,没人找。
但她们总能找到他。
约行简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松开颜料盒,抱住自己的腿,把脸埋进膝盖。
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那些记忆涌上来,潮水一样,一浪一浪。
他想起第一次去老宅那天。
车停在院子里,他缩在后座,不敢下去。
外面人很多,走来走去,他听见笑声,听见说话声,全是陌生的。
祁书白那时坐在前座。
他等了很久,约行简还是没动。
然后祁书白下车,走到后座,拉开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