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彩云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余光使劲给旁边闷头抽烟、一脸木讷的赵铁民使眼色,那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赵铁民被妻子瞪得没法,只得抬起头,脸上挤出个极其僵硬、极其不自然的笑容,干咳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讨好的味道:
“嗯……谢谢阳师傅屋里。彩云你平常嘴巴是不大好,以后……多学学人家阳家的气量。
明明现在出息了,是干部,我们是邻居,要多走动,搞好关系。”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别扭。
“是格是格!铁民你讲得对!太对了!”
何彩云立刻像找到台阶一样,对着李桂花笑得更加灿烂,仿佛两人是多年未见的好姐妹:
“桂花你回去一定帮我多谢谢!明明个小囝,我从小就看他聪明,有出息,心地又好,做事体老靠得牢的!
将来肯定还要做大干部,做大官!阿拉屋里小囝,以后要多跟明明学学!学他做人,学他本事!”
这一通不要钱的、露骨至极的马屁,拍得李桂花浑身舒坦,像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刚才那点不情愿顿时烟消云散。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凯旋的大将军,正享受着“手下败将”的降表和奉承。
她矜持地点点头,下巴微微扬起:“话我会带到的。你们慢用。”
说完,昂着头,带着一脸掩饰不住的得意和满足,转身下楼去了,脚步声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听着李桂花那带着炫耀意味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何彩云脸上的笑容如同退潮般瞬间垮掉,变脸速度同样惊人。
她低头看着手里这块小小的、品相不佳的火腿肉,又想想楼下那巨大的一条、那弥漫整个天井的霸道香气,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涩嫉妒得发苦发涩,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她恨恨地撕开油纸,看着那白花花的肥膘,仿佛看到了李桂花那张得意的脸,狠狠咬了一小口,那浓郁的咸香在嘴里化开,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和苦涩味道,噎得她直想骂娘。
阳家的饭桌,成了石库门里最令人羡慕,以及暗地嫉妒的焦点。
那条巨大的金华火腿,在张秀英和李桂花巧手的料理下,贡献出了今晚最硬的硬菜——一大碗晶莹剔透、咸鲜扑鼻的火腿蒸芋艿!
肥瘦相间的火腿薄片铺在粉糯滚圆的芋艿上,蒸出的金黄油脂浸润着每一块芋艿,香气霸道得几乎能掀翻屋顶,直往人鼻孔里钻。
整只咸水鸭被斩成大小均匀的块,皮白肉嫩,骨头缝里都透着诱人的咸香,整齐地码在盘子里,旁边配着一小碟姜丝浸泡的香醋汁。
此外,还有用火腿皮和精心剔下的边角料吊出的浓郁鲜汤煮的碧绿青菜,汤面上浮着诱人的金黄油花;一大盘金灿灿、蓬松喷香的炒鸡蛋;以及必不可少、堆得冒尖、散发着麦香的二合面馒头。
这顿饭的丰盛程度,其奢侈与满足感,甚至超过了昨天庆祝阳光明入职的那顿!
饭桌上,气氛热烈而满足,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肉香和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