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知府嘴上是无有不应的,将司法司工一并遣来,听他差遣,前者解惑旧案,后者讲解工程,个个大公无私,一心为民,实则是捏准他查不出个所以然。
凡是做过的事必然会留下痕迹,他们既觉光明磊落,对案卷自信非凡,顾湘竹便正大光明从此入手。
流程无异,人证物证齐全,更有江渡签字画押的认罪书,可谓是铁案一桩,可钱债流出是事实,有顾湘竹拿出的“万两银票”为证,洪知府不敢不信。
所谓万两银票,大燕历代,仅在太初年间有过发行,且只用于修建青堰潭和筑建堤坝。
这便是轰动一时的钱债案。
南方多水患,临江更甚,若要一劳永逸,必要引渠建坝,工程量巨大,非一日可成,可若建成,后人必然受益匪浅。
先帝理政仁慈,兴农促民生,行商促经济,国库日益增长,但边境有外寇,朝中有世家,外忧尚未解决,不可滋生内患。
户部尚书卫大人献计,民间有债,可解困顿,后还本金,再添小利,两不相欠,国库不可亏,若借银于民,待工程竣工,行商通船,收之税款,渐渐补利,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还之于民,何乐不为?
此言一出,朝中众说纷纭,先有左都察院督御史唐元礼严辞反对,力陈弊端,后有武将兵马大元帅何挲肆鼎力支持,讨要军粮。
这一吵便是半月,最后各退一步,想出个不上不下的法子。
江南富庶,富甲一方的商户不胜枚举,可借银造堤,余下银钱再行贴补,再将半数工程承包给有能力的商户,由朝廷监工,建成后来往通商可免除这些商户一半的税务,如此一来,于朝中负担减轻大半。
若是严格按照提案行事,严加监管,此事并非不可行,只是工程实在巨大,纵然为富一方,也不敢轻易点头。
有人提出新法,商人重利,却也重名,不如于他们些甜头,只是商人地位俨然已得了提升,如今入仕亦可,虽说要缴纳银钱,但也是实在地地位跃升途径。
此时有位姓刁的富商敲了临安府衙的登闻鼓,他本家在扬州,送子上京备考,顺便走亲,感念天子恩德,愿散大半家财,倾全力相助。
有人敢为人先,自然有人跟随,此事终于落定。
而这“万两银票”,是用作凭证。
何人借银几何,捐银几何,这票据皆有说明,因着以万为计量,与银票大小相似,又盖有县府印章,并戳了天子私印,故而戏称“万两银票”。
太初十六年春,正式开工。
顾湘竹合上账本,踏出门,两个小厮点头哈腰看过来:“大人要去哪里?整个扬州城没小的不熟的,我们给您带路?”
舒九挡在顾湘竹身前,顾湘竹轻轻拍了下他:“看了一夜账本,眼睛有些累,我出门走走,你不必跟着,好生休息。”
他走出两步,浅笑道:“劳烦二位了,随处逛逛便好。”
舒九皱了下眉,进屋关上了门。
“他都去了哪儿?”洪知府放下茶盏。
小厮之一赔笑道:“茶坊书行点心铺子,衣行药铺客栈酒楼,从府邸往东,凡是能进的,都进了。”
洪知府皱眉:“余下三个方向没去?”
小厮又弯了些腰:“穿街走巷,只逛不买,几乎绕遍了扬州城,兴许是身子好全了,比往日走得多了些。”
洪知府抬眼,想不通顾湘竹葫芦里卖什么药:“仔细盯着。”
小厮领了赏钱:“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洪知府甩甩手,他连忙退下,屋内只剩下几人:“你们觉得他这番举动,是为着什么?”
司工笑着恭维:“想来是领了差,想证明一番自己,也好有些功绩,来日归京也好晋升,大人您尽可放心,不论是账本还是案卷,绝不会查出什么。”
司法沉默着,被洪知府点名,他一双鹰眼狠狠缩了下:“下官觉得这人很不一般。”
洪知府笑了下:“为何?”
“大人,一桩先帝在政期间的铁板钉钉的旧案,怎会有人避开我们,将应当销毁的证据递进了京?”
司法眯着眼,细细思索。
“再者,京中消息,说其已在火海中重伤,若是无虞,为何遮掩,此番正大光明进城,焉知不是前几日已至城内,名为旧案,实查新案,醉翁之意不在酒,此人留不得。”
洪知府冷声道:“留不得……我怎不知他留不得,那陈霄武前脚刚走,他便进了城,明晃晃毫不遮掩,可他有圣旨,住在府邸一月,出门不足五次,全是闲逛,太平盛世,怎叫一个钦差死得无声无息?”
角落里的司户颤巍巍道:“大人,他兴许只是个纸上谈兵的书生,断案之术并非人人可行,白司法探案本领乃我州之最,纵是诡异祸事,也未有半分疏漏,想来那顾大人也比不上白司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