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湘竹月初以养病之名闭门不出,至今已有二十余日,本该三日前上衙,亦递了告假的折子。
他不赴职,却也未得了清闲,天子言三日归还眼镜,初五将至,宵禁前夕,陈小将军翻墙而入。
许是从前翻过两次,陈霄武格外轻车熟路,他摸到窗口,不光还了眼镜,还传了陛下口谕。
与那放着眼镜的小匣子一同落下的,是一书匣的古籍文献。
陛下下旨,要顾湘竹将历朝历代防灾减患之举措一一整理,却未曾言明何日为止,只说来日与玉佩一并讨要。
瞧着这工程量,并非简易之事。
这半月的时间,顾湘竹比从前上衙之时还要忙上些。
他落笔晾墨,推开窗,残阳给院中枯藤染了暖色,算着时间,林哥儿该回家了。
沈慕林怕顾湘竹无聊,隔三差五买些东西回来,吃喝不易存,风车木偶之类的小玩意儿倒是好放。
隔上几日,沈慕林不再留神,顾湘竹就放入自己存旧物的箱子里。
他凝神几秒,看向响动的门,理了理衣衫,笑意顿生,便猜着林哥儿今日会带些什么?
院门展开,顾湘竹笑容一凝,转而拱手行礼:“见过方尚书。”
方瑾怀回礼:“顾大人。”
他快行两步,竟是不待邀请,径直入内,行经窗边,瞥过一眼,推门入了卧房,直直来到书案前,拧眉静观,许久大笑道:“果真字如其名,我瞧过你从前的字,锋芒毕露至温润无芒,今时收锋藏利,当时心境几转,才至大成。”
顾湘竹躬身:“大人笔墨四方闻名,湘竹不过拙笔。”
方瑾怀落座,自顾自添了茶,半分不见做客模样:“我知晓你是眼疾之时苦磨而成,不谈这些,我今日只两件事,一则见创建京中盛行的沈记的沈掌柜,二则见见帮陛下解了天象之困的顾大人,如今具以实现,便天南海北乱聊,你们二位自当听我讲故事。”
沈记之名传遍京中,长公主更在年宴上提及水果酪浆,赞其鲜美香甜。
而钦天监言天象有异,皇嗣凋零,非昌盛之象,朝臣借机劝陛下昭告天下,选适龄女子选秀,绵延子嗣。
天子立太子,以真龙天子命格护佑爱子,并称幼子无辜,请佛问经得此解法,又言至少三年才可周全,再问钦天监,此法可用?
钦天监怎敢说无用,若说无用,便是说陛下非真龙降世,便又连夜观天象,得出可解的结论。
方瑾怀从长公主处听了详情,才知陛下借誉王党攀诬顾湘竹之事,将人拐去偏殿,问及此事,顾湘竹只淡声道:“天有异象,涉及皇嗣,自当慎重,请陛下护偌大皇子。”
天子仅有一子,实在珍重,以命格相护,哪里还有人敢议论。
桌上茶水温热,是顾湘竹新添好的,沈慕林一并落座,得了新茶,他饮了一口,品出些梅香,朝顾湘竹轻轻笑了下。
十一月新梅盛开,顾湘竹捡来些,晾晒至今,可做花茶添香。
方瑾怀亦尝出新梅香气,他不动声色,却将二人浅淡的笑容尽收眼底:“长公主这金锁当真是妙,锁了一对璧人。”
沈慕林顿收笑容,又尴尬几分,到底没忍住,抿唇笑了下。
方瑾怀又添了一杯,颇有以茶代酒之意:“我与驸马是同窗,他赴益州御敌,得胜而归,路上却被瘴气要了命。”
沈慕林听过此事,霍允离世时方过而立年岁,实在可惜。
“益州多瘴气,亦温热多雨,却最适宜脐橙生长,汁水丰盈,果实饱满,先帝与长公主均爱此物,驸马得胜,带脐橙回京,他素来体健,亦视公主为珍宝,自当小心护命,不会讳疾忌医。”
顾湘竹敛眸,此话直指霍将军病逝有异。
方瑾怀扬唇笑了下:“可惜那年雾重,车马受惊,脐橙毁坏许多,抢救中,阿允牵扯旧伤,又沾泥水,高烧不治——什么旧伤,分明有人趁乱刺杀。”
沈慕林目光沉沉,凝声道:“那人可已归案?”
方瑾怀抬眸:“混乱中无人知晓,驸马去的急,山高路远,尸首难存,长公主暗查许久,终得线索,证实是当日的副将,陛下登基后的兵马大将军。”
沈慕林眉心紧蹙,旧事显于眼前,陈将军前面那位兵马将军,便是新帝登基后首位拿下的。
今日看来,长公主亦有推波助澜。
“长公主为顾大局,忍耐颇多,她乃漠中苍鹰,不拘天地,如今修炼成假面菩萨,实在艰难。”
方瑾怀声音发紧。
“顾大人,陛下已展露锋芒,长公主来日自当归权,陛下信任你,长公主亦看重你,来日若陛下生出疑心,还望你规劝一二。”
方瑾怀郑重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