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正午,店内食客仍络绎不绝。
李溪与顾西得了消息,也赶来帮忙,李溪从前理过事儿,顾西又是闷声做事者,两人迅速上了手,一人指挥杂役处理食材,一人在后灶负责蒸米看柴,不多时融入其中。
忙至天黑才得以结束,这也要多亏溪风朝午后又让空石送来些食材,这才接下这波客流。
沈慕林捏着发酸的肩头,走出店铺,他刻意忽略街边马车,转头与李溪一同回家。
没走两步,就被两位侍从拦住,一位从未见过的随侍扬手道:“沈掌柜,我家主子有请,宴席已摆好,你不赴宴,只能让奴才来请了。”
李云香心中翻腾,她觉出不对劲,亦知晓那人非富即贵,下意识扯住沈慕林衣袖,那些人若敢用强,她豁出去也不能松开林哥儿。
沈慕林轻轻摇摇头,幅度之小,只有满心牵挂他的亲人看出,他颔首笑道:“店铺忙碌,感念殿下邀请,烦请带路,今日之宴,合该由沈某赔罪才是。”
他又看向李溪:“小爹,你们先回去,晚膳我便不在家中用了。”
李溪露出些担忧,沈慕林安抚一笑,随那随侍上了马车,车上誉王慵懒靠着窗,门帘掀动,也没换姿势,只草草挥了挥手,算是允了行礼的沈慕林起身。
“坐吧,沈夫郎,”萧渝勾唇一笑,“请你吃饭当真是不易。”
沈慕林含笑道:“今日店中客人太多,冲昏了头脑,还请殿下见谅。”
萧渝打量着他:“几时知道我身份的?”
沈慕林抬眸,露出些疑惑:“殿下何时有过遮掩?”
萧渝默声,忽而笑道:“你那相公怎敢拒绝郡主,日后你独身一人,不如跟了我,我保证你能将店铺开遍临安。”
他瞧着面前的小哥儿,若露出半分伤心,他便觉出几分畅快。
天下多的是负心之人,萧渝最瞧不起为情所困者,他不免多出几分打量,细细判断,却未在沈慕林眼中看出半分情绪,无悲无喜亦无忧。
好似无论顾湘竹做出怎样的决定,他都能毫无波澜地接受。
萧渝没了笑容:“午后他被长公主请入公主府,半个时辰后又进了皇宫,我这姑姑历来爱女如命,你猜顾湘竹答应否?”
沈慕林轻轻垂眸:“殿下直言便是。”
萧渝越发蹙眉:“他纵有才略,却不知站队,竟想做纯臣,沈夫郎,你可知晓当下纯臣便似孤臣,他不娶郡主,便惹怒公主府,我这姑姑曾随太祖征杀,门客众多,惯来说一不二;他入长公主府便惹陛下怀疑,纵他策论无双,不能为陛下所用,得了状元又如何?”
沈慕林抓住他话中漏洞,暗暗分析,恰到好处露出些听天由命的不解:“这……会影响我开店吗?”
萧渝摆弄玉器的手一顿,他静静看着沈慕林,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出些其他情绪。
沈慕林轻轻抿唇,眼中担忧不似作假,却并非是为着顾湘竹,萧渝确信他满心都是那个北市的小小店铺。
他竟觉得此人是个聪明的,不由得气笑:“沈慕林,你是装傻还是真傻,他若得罪那两人,入翰林也不过坐冷板凳,日后被外放也未尝不可,你觉得他会怎么选择?”
沈慕林缓缓松了口气:“我只求他平平安安,若是在京中,我便开着沈记,若是外放,我就去那处开店,若……若是归乡,总归家中还有田地……”
萧渝打断他:“你倒是情根深种,若他不选你呢?”
沈慕林垂眸许久,轻轻吐出口气:“时也命也。”
萧渝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模样,便想起今天入宫时见到的跪在太和殿外的顾湘竹。
得中功名当天,入宫长跪,倒也是头一位了。
顾湘竹这一跪,跪得是以下犯上,却不为他拒绝郡主婚事而跪。
怨不得他那弟弟钦点此人为状元,当真是轴。
轴人最不怕被人收买,用着放心。
顾湘竹不会有事儿。
萧渝心知肚明。
此次科考一甲三人,顾湘竹寒门出身,乃白衣之身,并无背景;明寒松出身扬州,其父虽官职不高,却任重职;颜南涵乃京中世家子弟,家学渊源,有百年底蕴。
这三人代表三方,排名无论前后,均会被各方人士盯上。
顾湘竹白衣之身,好亦不好,京中势力角逐,自然会对他有所拉拢,只是这人入京以来,无论何种宴会,均不参加。
除却在沈记帮忙,便闭门不出,暗示听不懂,明示便以圣人之言一一拒绝。
此次又拒绝了公主府婚事,且拒不认错,可谓是难得的犟人,倒真是让盯着他的几方人没了辙。
如此一来,天子自是放心。
不过太犟便不易在官场吃开,日后若摸不清圣心,亦得罪四方,只怕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