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湘竹得了唐文墨允许,翻开誉写卷宗:“箭伤……另掌心可见薄茧,亦有人身上有冻疮瘢痕,伤及入骨……”
唐文墨抬眸:“说说你的看法。”
顾湘竹并未推让:“并州冬日虽寒冷,若非长日在雪中,不会出现这样的深的冻疮,这人应当是外来之人,泰兴六年,寒洲曾遇雪灾,连绵一月,他兴许由此逃难而来,不选相较更近的青州、冀州,多半是为投亲。”
唐文墨:“此人确有亲人,只是他的表亲舅舅早早离世,一家人早就搬离。”
顾湘竹:“上山作山匪者,除却本性贪婪者,多为无路可走者,可他尚不足三十,正是年少体壮时。”
唐文墨:“他身上有伤。”
顾湘竹沉思,眉心微皱:“冻疮深至可见骨,这样的伤势由寒洲行至并州,无甚可能,学生以为此人入并州前已好大半。”
唐文墨静静看着他,以眼神示意他接着讲。
顾湘竹又道:“纵然此人无路可走,上山为寇,他原是寻常百姓,官府招安,为何要顽固抵抗,寨中之人与官兵相比,实在相形见绌,抵抗实非良计,再者,一箭毙命者十之八九,身上刀伤击打伤虽有记录,却未详尽,此类勘验之术,学子涉足不多,只是大燕律法所言,仵作勘验不可马虎,需如实从详记录。”
唐文墨唇角勾起:“可还看出了什么?”
顾湘竹看向唐文墨,躬身行礼:“大人,您是否已得了实证?”
唐文墨眼含赞扬,从袖口取出一份文书:“你所拿那份是官府卷宗记录,此份是晋通判秘查所录,他察觉出其中不妥之处,又不敢声张,是以保存至今,此人虽胆小,却也有几分血性。”
沈慕林接过那份,缓缓展开:“嘴唇青紫、甲床发黑、双腔出血……这分明是中毒之相。”
唐文墨哼道:“黎家专寻无亲无故者,买入府中,因着雪难,官府或有流民,他全数接收,倒是要了个仁善之名,落户一事由晋俊洋办理,落户必见本人,黎家却要管事一并办理,他上报此事,常衡以安抚灾民为上,要特事特办,至剿匪一事,他觉出不妥,这才暗暗调查。”
沈慕林紧紧蹙着眉,唐文墨看向他:“沈掌柜,你也觉得太过凑巧?”
乌尔坦站在一旁,久久无言,此刻再也忍不住:“什么凑不凑巧,偏偏他黎家死了人,偏偏那些山匪中有逃难灾民,偏偏那道士擅毒,天下哪有这般巧合的事儿!”
陈安不知何时回来的,朝他脑袋上就是一下:“小声些。”
乌尔坦搓着手,压不住怒火:“我去打那老匹夫一顿。”
陈安又是一掌:“不可严刑逼供,仔细见了伤,他以此生事。”
乌尔坦抱着手臂坐到一旁,仍是怒气冲冲。
沈慕林取出那瓷瓶:“大人,此物可否视为证物?”
唐文墨见案许多,一眼便瞧出瓶口沾染血迹:“若是年头太久,便不好证明——但以你们所言,此事除却那小姑娘,或许还有一人知晓。”
他匆匆扒了两口饭:“陈安,同我提审黎明州。”
乌尔坦也要跟上,被唐文墨呵斥住:“你暗中护好他们,绝不可再生事端。”
沈慕林亦无心吃饭,他们已在事中,不能轻易脱身,若不谋个平安,也不能安心做市坊生意。
两人去而复返,罗夫人似早有猜想,于正门相迎。
她露出些笑意:“沈掌柜,多谢你了。”
沈慕林淡淡笑起:“夫人客气了。”
进了正厅,尚未奉茶,沈慕林便直入正题。
“夫人,我有一事不明,还请夫人解惑,”他看罗夫人面色未改,便直直问道,“黎非昌是何时改了名字的?”
罗夫人蛾眉轻蹙:“我膝下只有盛儿与昌儿两子,明州非我亲子,他的生母我亦不曾见过,他是黎风云养在外面,过了周岁才抱回来。”
沈慕林心中一沉。
罗夫人冷笑道:“明州与我家昌儿相差只有三岁,他回来那年,我的昌儿便似中了邪,我求过神拜过佛,亦要找道士驱邪,那道士来了,我的盛儿却也没了……黎风云他跪在我面前,求我收养明州,我……我恨呢……我的孩子没了……可他那样小,又唤我母亲……那日后,他就改了名,那样小的孩子,那样小的昌儿,看我的眼神却是冷的……”
“从那时候我就明白,我的昌儿早就不是他了。”
罗夫人拭去眼泪:“黎风云那黑心的,从那时起,一步步走到了人前,竟越发显赫起来,家族也如日中天,我原以为老天无眼,如今他走到今日,果真是报应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