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半荤半素,很是分明。
侍女轻声禀告,小姑娘伸了懒腰,慢吞吞坐到满是荤菜那一侧。
罗夫人不见笑容,只道:“沈掌柜,顾秀才,请入座。”
她一身罗裙,只着黑白两色,花白发间也仅有一根素色玉簪。
沈慕林瞳孔微缩:“罗夫人安好。”
顾湘竹亦作揖行礼。
罗夫人挥了挥手,两人不再客套,这便入了座,罗夫人朝侍女点了头,不多时,那侍女便捧上来一匣子。
“二十余年,和他有关的都在这儿了。”
沈慕林直觉匣中之物绝不普通,他小心翼翼打开,最上方放着的一个瓷瓶,瓶口似有血迹,因着时间太久,已然暗沉。
顾湘竹轻手轻脚将瓷瓶取出。
瓷瓶下方放着写了人员姓名生辰年纪的纸张,由上至下新旧不一。
沈慕林一一翻开,直至看见一人。
黎明盛,泰兴七年四月初九,一十五岁。
沈慕林恍然大悟,什么生辰年纪分明是死于何日何年。
那么多页纸张……
顾湘竹忽然握住他的手,沈慕林看着他的动作,这一页下竟还有一页,只是时间太久,贴合在了一处。
两页纸贴得紧,又有了年头,他们用了些力气才小心分开。
至看到这一页的内容,沈慕林几近愣住,如此朗日,他竟觉出些冷意。
“夫人……”他捏着最后那页纸,“您想告诉我们什么?”
罗夫人目光留恋于那页泛黄的纸,隐隐露出些柔和,许久,她才轻声道:“我曾有两子,世人皆知明盛离世,不知我那昌儿,先其兄长辞世。”
那纸上所写之人,姓黎名明昌,于四岁那年,即泰兴六年,寒月十八离世。
“没有父母认不出自己的孩子,他一场发热后,我便觉出异样,可我原未放在心上……于是便害了我的儿、还害了玥姐儿。”
似是察觉到罗夫人的悲戚,小姑娘挪到罗夫人身边,轻轻搂住罗夫人肩膀,整个人依偎在她身上。
“母亲,玥姐儿很好,玥姐儿陪你。”
罗夫人扯出些笑容,轻柔地顺了顺玥姐儿蹭乱的头发:“和玉姐姐玩一会儿,去吃点东西。”
玥姐儿不太开心,嘟起嘴来,罗夫人便安静等着,不稍片刻,小姑娘便哄好了自己,又亲了亲母亲,才依依不舍离开。
“我听闻他同那道士回来,知晓要出大事,可我……这些算不上证据,但愿能有些许线索……我只能做到这些,救不下他们……玥姐儿不知瞧见了什么,一夜间便成了这样子……我再不敢留在黎家……”
沈慕林轻声道:“多谢夫人,这些线索我们会转交给唐大人。”
罗夫人抿唇许久,缓缓点了头。
沈慕林问道:“夫人可有笔墨”
罗夫人道:“玥姐儿喜爱写字,家中常备纸墨,那处就是。”
她指了指里间。
沈慕林微微颔首:“夫人稍等片刻。”
罗夫人无暇顾及,只点了点头,便将视线转到专注摆弄瓷瓶的顾湘竹身上。
“这瓶子可有异样?”
顾湘竹抬眸:“此瓶为何在匣中?”
罗夫人:“玥姐儿那夜受了惊吓,一直抱着这瓶子,哄了一夜才肯松手,我不知是什么,亦不曾在家中见过。”
顾湘竹又问:“玥姐儿那晚去了何处?”
罗夫人:“她临了字帖,约了她三哥去找黎风云。”
顾湘竹将一页页纸张收好,又将瓷瓶放回匣子,合盖上锁,轻声道:“夫人,这些很有用。”
沈慕林恰好收了手,两人不再多留,此匣内装着过往冤魂,他们不敢停下。
罗夫人怔坐在桌旁,日光恰被爬满藤蔓的连廊遮掩,她望着屋外,日子长啊长,也分不清昼与夜。
玥姐儿不知何时进了屋:“母亲,这是谁?”
罗夫人顺着声音看去,桌上一幅人像画,娃娃脸,杏圆眼,畅快又自在笑着。
她轻轻摸上那双分外清澈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