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过两日就走罢?左右清明是误了,端午不好再误了。”
谢宣不说话,自己走出来。院子里没有声息,馆舍大门紧锁。门外的街道上也是一片肃杀,连更夫的动静也消失许久了。
太原、忻州已经相继陷落,敌军不远,勤王之师未到,已有人上书天子建议“南狩”。此时的京城,已是汪洋之上一片枯叶,上至天子,下至百姓,都如同伏在这枯叶上的蝼蚁。不过半年前,他和许多同窗还在为功名汲汲营营。
而书苑兴许在为他误了头一个清明而生恼:他中了进士、入选了翰林院,一样是不合格的苏州女婿,这是这世上最令人安心的事。他如今也同书苑一样相信苏州是个例外,从来都不会坏。除了天下大事,还有许多事值得忧心。
回苏州去。这是他脑中头一等念头。道路不通不怕什么,他有牲口代步,有武艺护身,纵然拖着个大病初愈的小厮,只要昼伏而夜出,远离关卡城镇,也可平安返程。
眼下最该想法子筹措回乡的干粮盘缠。谢宣心想,此行同来时不同,想必补给更为艰难。
第八十五章 双廿马负痛归旧渡 周书苑衔哀恨前盟
双廿停了一停,背上的骑手没有动静。
但还活着,双廿确认。活人和死人的分量是不一样的。有些声响,双廿警醒地竖起耳朵,加快了脚步。双廿从来不很欢喜人类,这几个月尤甚。一匹高大漂亮的乌云踏雪马,一路上不知有多少人觊觎:无论土匪还是官军,见了都要追来套它,就是饥饿的百姓,也想宰了双廿吃它的肉和肚肠。
如今也不十分漂亮了。双廿的肋骨突出,鬃毛黏成毡片,后腿一道还未愈合的擦伤,那是六天前一支冷箭造就的。幸而脚步不曾因此放慢。
双廿背上的骑手醒过来,喃喃问:“到了哇?”
双廿同样不欢喜这个小厮,他虽然不沉,但又笨又胆怯,缰绳抓得死紧,勒得双廿不适意。若不是双廿,小厮一路要死一百次。双廿怀念从前和谢宣作伴的时候,他是个很灵巧的骑手,也很晓得马的想法,仅就双廿自己的眼光看,是人里为数不多的好马。
双廿的鼻子动了一动,远方有河水的腥气,双廿已经快要到河边了,上京时他们就是从这个渡口上岸的。双廿不晓得哪里叫苏州,但总归是个有甜井水喝、有黑豆饼吃的地方。双廿的记忆比小厮可靠,路上不知多少次,小厮都抹着眼泪要扯着他往回头路上走,若不是双廿机灵,眼下还和小厮在顺天府上打转。
双廿停在渡口。只有河水拍打在岸上。
没有过河的希望。双廿寻了一处浅滩,低头喝起水来,不是双廿喜欢的口味,勉强可以解渴,稍后还需敦促背上的小厮筹措些豆饼。
“到了哇?”小厮再度喃喃。双廿冷哼了一声。
虎啸睁开干涩的双眼,往河面上看。有一条船,在对岸处不远,不晓得是否是渡船。这片地界仍然是官府管事,虽不很灵光,却也勉强运作着,渡口说不准还有役夫。
“船家……!”虎啸哑声呼叫。双廿又冷哼了一声,这呼叫,还没有双廿自己的鼻息响。
不知那船家是耳朵好,还是望见了这边岸上的人马,竟然调转了船头靠了过来。双廿警惕地向后踢蹬,虎啸终于精神了几分,抓着缰绳从马背上溜下来。
“客人去哪?”一个苍老声音。
“老人家,离苏州还有多远?”虎啸低声问,摘下头上斗笠,被日头冷不防照得眯上眼睛。
“苏州?”船尾撑蒿的少年转过头来,认出了这马匹和马上的小厮,“你家主人呢?”
虎啸也认出了撑船的这一老一少,正是当日赴京时孤村相逢的那对祖孙。
老者看虎啸仓皇憔悴,制止住孙儿话头,问:“小哥是要过河?”
“是。”虎啸哑声答,两眼空洞洞望着水面。水面上粼粼闪着白光,如同千万片碎镜。“我返苏州去。”
“上来罢。”老者点头,让出身位来。
双廿犹豫一刻,先小厮一步登上船去。它对于水陆兼程已有些经验。虎啸跟在后面,一言不发坐进船篷角落里,两只手抱着膝盖。
“你家主人呢?”少年再度发问。
“北京城。”虎啸吐出三个字。
“北京城啥样了?”少年追问。
虎啸摇头。变故那日,皇城里的大钟从清晨响到黄昏,那口大钟苍哑单调的声音一遍遍在城中回荡,勤王靖难,勤王靖难。无人响应,街巷一片死寂。
“走!”双廿最听谢宣的命令,虎啸用尽全力勒紧缰绳也无法令马儿停下。驴子已中了一箭,在原地哀嚎。哀嚎的声音越来越远,很快被双廿的脚步甩在身后。
双廿跃下一道沟壑,虎啸抱紧马儿脖颈不敢撒手,再睁开眼睛时只看到一道矮小的土岭,遮挡了回望的视线。
“他们不扰百姓,抓的是我,你快些走!不认得路,就跟着马走!回苏州去!”虎啸耳边再度响起谢宣的命令。虎啸眼里蓄起泪水来,说来总是怪他自家,若他不发寒热,他们不会在京城拖延那样久,若不是他的驴子被火炮惊吓嚎叫起来,他们不会给闯军发觉。
那时闯军已搬空了朝廷的内帑,开始按名单搜捕朝廷命官和新科进士,一旦搜到,无论清廉或贪腐,一概按官衔家世索银。南直隶会馆的杂役急忙供出馆中有新科翰林:“一个进士值一千,一个翰林值一万,状元阁老的子孙再加三成。他是个值钱的。”
……
“你说话呀?”少年等了许久,已十分不耐烦。
虎啸依旧摇头,恨不得当即拿刀在心口里剜一道,他还能说些啥?他回苏州拿啥面孔去见大小姐?说小相公拿自己性命换了他这个笨小厮的?
害人精。虎啸忽然打了自己一耳光。
少年见状无言,依旧回船尾去了。
沉闷单调的水声拍打着船舷。老者递给虎啸一个水囊和一只干粮,虎啸接在手里,终于开口道了个“多谢”。
“我们在这渡口上是领了差事的,不好送你太远,”老者似有些歉意,“送你到对岸,你也替我们同你们东家问个好。”
虎啸点了点头。双廿依旧在船头夷然立着,仿佛它才是这条船的主人。
虎啸进到苏州城里,已经是四天之后。书局每日守在码头上的伙计一眼认出双廿来,正要去向东家报信,却见来人只有虎啸一个。
“他人呢?你自家回来了?!”书苑推开众人,气势汹汹冲出来。
虎啸耷拉脑袋站着,只是一味摇头。
“不声不响,可是哑巴了?是生是死你不晓得啊?!”书苑再强忍着,也忍不住把虎啸狠命推了一把。
“小姐,大小姐!”龙吟忙两手抱住书苑肩膀,犹拦不住,忙扬声叫姨娘:“姨奶奶!姨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