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蛮好。”隔着一重窗纱,书苑似也比平日直白些,“是‘嫁’不好。”
窗外人认真想了一会儿,也认同:“是。”
“有官家夫人在外头做书局的么?”书苑忽然问。
“眼下没有,来日兴许有。”窗外人回答,“大明律也没说不让。”
书苑笑道:“那大明律蛮好呀。”
“东家,我明日照旧去书局里,他们看我一心还帮东家做书局,便不说什么了。就是有不安心的,我两句话说明了就好。”
“你不怕他们奉承你了?”书苑心里有些软,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的确如此,谢宣前途起的动乱,就还是他才好去摆平。
“他们不嫌肉麻,我也忍着好了。”窗外人笑起来,“有人奉承不好?”
“自然好呀。”
“……况且我也不是头一个做书局举人了。从前……岳丈在时,难道不是举人?”
书苑忍不住笑啐一口:“哪里叫起岳丈来了,好不要面孔。”
“面孔不值什么。”窗外人也笑,定了一定,又道:“东家若怕书局里不安定,我也不急,就等我春闱回来也是一样。那时朝廷官缺也该有信了,我父亲就是要说话,顾虑我的前程,也不好再说。”
书苑到此总算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过了十月再走?”
“嗯。十一月正好。”
书苑小叹一口气:“天高路远,北京城我可去不得了。”
“北京城说是没啥好。”窗外人一笑,“不是有人讲过?‘燕齐之地,无日不风,尘埃涨天,不辨咫尺’
明代福建籍官员谢肇制对北京气候的评价。
。”
“是么。”书苑将素日黄师傅种种污蔑皇都的歪论在心里掂了一掂,“那不去也罢。”
“看我说得高兴,都忘记了。东家是要继续睡,还是起来吃夜饭?”
“吃夜饭呀。”书苑嗔道:“早给你吵闹起来,不吃夜饭干啥?你等我梳一梳头。”
书苑坐回镜台前,才觉肚饥,没耐心将头发胡乱刷了一刷,拿红丝须潦草结了,将窗槅推开,外头正是清爽齐整一个谢宣。
谢宣这厢总算看着书苑。他对女子之时尚一窍不通,不觉书苑头梳得潦草,只觉清新可爱,不由望住书苑,面带惊艳之色。
“只顾看我做啥?”书苑抿了抿嘴。
“……东家头梳得好。”
“是么!”书苑脸上一红,心下嘀咕起来,若是当真好,从此她也不消每月二两银子雇着梳头娘子,只不过自家多费些力气,一月多得二两,一年不算闰月就是二十四两,存去银庄再生几分利息……
“如何是你来?龙吟躲懒去啦?”书苑四下看了一看。
谢宣笑而不语,把书苑手牵着,口中道:“走走走。”
“……杨家姆今朝烧啥菜式呀?”
“……东家看了就晓得了……”
“……”
书苑的窗扇仍开着,两人笑笑闹闹,语声渐远,绕过一个转角,便不见了。
第六十四章 中举方晓人情累 倾谈益知眼前珍
新投效来的小丫鬟“闰月”蹲在屋檐下头烧茶炉子,“腊月”上下捶腿,叶姨娘将茶碗端起来,悠悠吹了一口气——自家养的小姐出息,准女婿由秀才相公升级为举人老爷,她也好享享老太太的福了。
龙吟拿着一只小铜钳子夹核桃,每夹三个,就往自家嘴里投一个。
姨娘见状笑:“好用功的丫头,工没有做完,肚皮先吃饱了。”
“朝廷炼银子还要些火耗呢!”龙吟理直气壮,“喏,给你一个。”龙吟将一只核桃仁塞进腊月嘴里。
姨娘笑看了一会,重想起方才几人讨论的头等大事来:“龙吟丫头,前日你当真听小姐说‘不要嫁’了?”
龙吟鼓着嘴想了一想,答:“小姐未曾讲‘不要嫁’这个话,不过我看是不要嫁的意思。”
“又哪能是不要嫁意思了?!”姨娘紧张着将茶抿了一口,“可是你听错了?”
龙吟正要反驳,虎啸却从院门探进头来,紧着嗓子报了一声:“姨奶奶,大小姐回来了!”
“走走!”方才还在品茗的姨娘当即跳起,推着闰月腊月往里间藏,闰月方将脑袋低下,书苑便走了进来。
“小姐吃核桃。”龙吟忙献殷勤。
“勿要吃。”书苑灵巧躲开,冷眼将房内众人扫了一圈,见人人都带着几分讪讪笑意,便晓得有鬼。
“姨娘可好呀?”
“好,好。大小姐哪能这样早就回来了?”姨娘面上笑意更浓。
“书局里今朝无啥事体。”书苑盈盈坐下,笑眯眯看姨娘和龙吟大眼对小眼。
“大小姐吃茶!”龙吟殷勤捧上茶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