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急这几年。”谢宣坦然自得,“如今候官举人也多,轮不到我头上。我待中进士再出山不迟。”
书苑听了就笑:“好大口气,举人还未中一个,已惦记起进士来了,好像皇榜是你家写的。”
“考不考得上,心气不能低。”谢宣倒是自有一套成功道理,不十分讲究儒生中庸之道。火盆里木炭哔拨响了一声。谢宣又开口:“东家今日可辛苦?”
“这几日还是那些事情么。”书苑叹了口气,“那几家书局要我将书价提一提,几个老头子也轮番劝我。”
“东家怎么说?”
“我答应了呀。”书苑有些沮丧,“都是爹爹老相识,我不好不给情面。再说了,我不提价,他们也不许我入他们办的社。社倒是无啥要紧,我只是不愿意啸花轩遭人孤立。”
书苑口中的“社”,正是江南一地书局的行会。江南一地,米行有米社,酱行有酱社,书局有书社,读书人更有大名鼎鼎的复社,连做奴做婢的,私下也有结社,不过图一个遇见恶主时守望相助。
“如今我每年还要多一份社钱!”书苑很不甘心,“我交了社钱,他们办社吃老酒也不带我,我已同大掌柜说好了,届时再办社,请他替我好酒好菜多吃些,勿要吃亏。”
书苑说过了,手撑着脸颊,笑眯眯把眼前谢宣看了一看。这呆子书生身强力壮,饭量实在不小,到时派他去,必定将社费吃回本钱。
“入社也有好处。”谢宣点了点头,并不晓得今后自家将代大掌柜前去吃社。
“好处也有呢。”书苑认同,“入了社,我也好想办法将纸张事情办妥。”
“哪样办?”
书苑想了一霎,答:“还不十分清楚,总也是三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你只看我功夫好了。”
谢宣点头,面上神色欣然:“我信东家。”
“不过是书局结社事情,你这样欢喜做啥?”书苑见谢宣双目炯然有神,比先前尤为振奋,不由有些疑问。
“我替东家欢喜。”谢宣答,书苑肯将这几日独自忙碌的事同他一讲,他方才月下感叹的寂寥已无影无踪。
“替我欢喜好呀。”书苑点头,又笑道:“欢喜是一样好事,别的事,给别人分了就少些,只有欢喜,是越分越多。”
“那我替东家欢喜,东家如今有两份了。”
书苑怡然一笑,将谢宣点了一点:“所以呀,你也勿要患得患失了,我不过忙了几日么,看你那样子,是要教我可怜呀?”
“我哪有——”谢宣脸上有些挂不住。
“还要不认!”书苑笑过,又正色道:“我可同你说好了。你中了功名,我也是一样同你欢喜,你倒不要每日胡思乱想,把到了手的功名白送给别人家。”
“嗯。”谢宣胡乱答应一声,点了点头,终于一块石头落了地。
无论旁人如何说如何想,只要他们两人当真,两人之间的承诺就是真的。
“哦是了,”书苑忽然想起一事,“过几日我叫人去南京看房屋,赴考的人也多,我提前几月订下,也免得到时办不来。”
“看房屋作甚?”谢宣惊讶,“我去考试,九天八夜,都是在号房里,出不来的。”
“不是给你住呀!”书苑纠正,“我要去南京瞧热闹。”
“东家同我一道去吗?”谢宣两眼生光。
“是呀。”书苑认真点头,“也不只是要瞧考试的热闹,我也寻个由头去南京城里玩,不然日日在书局里,闷也要闷煞。”
谢宣粲然:“苏州虽好,南京亦不差。东家此去极好。”
“正是呢。”书苑从手边拿出一卷清单来,“我正要同你说这事,你看我带这些人口辎重可好呀?”
谢宣将清单展开,只见内写许多条目事项,人员不很多,都是书苑手下得力伙计,不过多了一个龙吟跟去照应茶饭,只是辎重可谓不少,衣裳银钱自不必提,连柴米油盐也有许多。
“东家,这铁锅一只,汤锅一口,碗筷十副,盐少许,酱若干,酒两瓶……却是为何?”
“龙吟要我带的。外头的不干净。”书苑倒是自有道理,“南京城里大酒楼虽多,我也不要日日都去叫菜么,外头菜式,吃多了也要腻心。只是考完出来,你要大请客吃来宾楼!”
“好啊。我请东家就是。”谢宣一笑,有书苑这一支有备无患队伍,他此行可谓值得。
“看我只顾同你说话,都忘记了!”书苑忽然想起,“我回来还未同姨娘说一句话,也不晓得她老人家睡了没有。”
书苑站起来,将衣裳抻得平整,见谢宣只是望住她,又告诫:“勿要胡思乱想,可晓得?”
谢宣低头一笑,欣然承认:“晓得。”
谢宣将书苑送回去,此时月亮已隐去云雾后头,却将云照出光彩来。
书苑有书局,他有书苑,总是大好前程。
第五十二章 论你我有别之救济 得众生平等之奇珍
话说书苑张罗了几个月后南京赴考事项,便又专心忙起书局来了。先前书苑交了社费,入了姑苏城内书局行会,今日正是前去会社。
书苑带着大掌柜同几个小厮伙计,踏入东吴书林,几个儒生装扮人士正在交谈,看见书苑,忙停下了下来。
书苑假作未看见,同几人寒暄过,便坦然入座,气定神闲将一旁小伙计沏好的茶水捧在手里抿了一口,一副资深大东家模样。
姑苏城内几十家书局,除了啸花轩一家在学士街上,其余多在阊门一带,而阊门内外众多书局里,居首的便是这东吴书林叶家,自嘉靖年间便做书局生意,因此今日首次会社,正由东吴书林作东道。
“周家小姐。”东吴书林主人叶梦德十足东道主派头,一捋胡须,同书苑拱了拱手,对书苑身后吴掌柜点一点头。
“诸位同僚,”叶梦德朗声开口,“今日汇集诸位在此,正是为了同商要事,共克时艰,协作并举……”
书苑知晓,今日这众老头子汇聚一堂,必定还要将她从前低价售书一事拿来讲说,于是叶梦德没说几个字,书苑便作出困倦模样,捧着茶碗打起瞌睡,碗中龙井茶摇摇荡荡,几回都险些泼洒出去。
“东家、东家……”大掌柜在书苑身后小声提醒,书苑只磕着头不理会。
“周家小姐说可是啊?”叶梦德转向书苑,书苑假作骤然醒来,满面不知所云模样,认真搪塞:“正是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