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看这做甚,都是八股文章。”谢宣以手支颐,若有所思望住书苑。
“我是不用看么。”书苑忽然有些失落,“虽然是八股文章,倒也不是人人做得。”
“还是不做好。”谢宣并未领会书苑的失落,“如今时文流于教条,于人有害,于己无益,远不如古文天然本真。只为‘进学’二字,毁去多少好头脑。”
书苑默默点了点头,把书合上交还谢宣。
“可是做了文章能做官呢。”书苑叹了口气,“我也想作官衙里头大老爷。”
“东家要做也不是‘大老爷’,是——”谢宣停下来,却是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转来转去,喉咙里只是“大老婆”三个字,又实在说不出口。
谢宣想得到,书苑自然也想到了。书苑面孔一哂。把书轻轻搁下,不肯说话了。
“东家,”谢宣想方设法引书苑说话,以手指了指脸上,“东家前几日说择日再掐,择日不如撞日。”
书苑待要抬手狠掐一把,却又放下。“谁要掐你,脏了我手。”书苑横了谢宣一眼,却不似先前恼了,只是坐回桌旁,又将那几册书拿出来恋恋不舍翻读。
谢宣此时终于领悟书苑先前失落,轻声道:“我若有功名,和东家有也是一样。”
书苑不答话,不要说是还未成亲,就是书苑自家亲爹爹的功名,也不是书苑自己的,到头来依旧是“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
“话说得这样满,谁要嫁你了?”书苑有些负气口吻。
谢宣意外,心里打起七八十只铙儿钹儿,几十个大和尚嗡嗡念经,无一个晓得书苑说“不嫁他”究竟是何意思。
谢宣呆了一阵,终于得出结论:“哦,我说得不确,依文书来看,是我嫁东家。”
书苑失笑,仍要嘴硬:“我可不要娶你。”
“不行。”谢宣难得斩钉截铁,“文书已写好了,东家停夫再娶,是有违国朝律令。”
“有违律令,你倒是去衙门里告我呀。”书苑冷哼。书苑如此说了,不由想象了一番谢宣击鼓鸣冤,告她始乱终弃模样,心里只觉好笑,面上却不显出来。
“我不要告。”谢宣轻声说。
书苑低笑:“那你要哪样讲呀?”
“不晓得。”谢宣叹了口气,“总之是不要告。”
谢宣望着书苑皱起眉头,忽觉从前许都念过的诗词忽然有了意义,除此之外,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仿佛是巴望东家此时立刻变一个粉团,给他好好抟上一抟捏上一捏才好。
“臭书生在想些啥?”书苑却比谢宣乖觉,敏锐觉察些头绪。
“无、无啥。”谢宣当即否认,猛然摇了摇头,如同出水小狗模样。
“你不说我也晓得。”书苑将手里那一册书折了又弯,将脸颊放在书面上冰着,又自书后头把谢宣认真看了看,偷笑道:“好怪,妖怪书生。”
“我哪里怪了!?”谢宣质问,面上又红热起来。
“无啥,我也不告诉你。”书苑小小得意,拿手指头在砚台里偷偷蹭了一蹭,忽然又端正脸色:“哎呀,你不要动。”
谢宣听命坐直,书苑便认真拿指尖在他脸上点了几点,好似他面上有尘土似的。谢宣心中正不可说,也未发觉书苑小小阴谋。
“好了。”书苑又仔细端详一番,终于满意点头,“干净了。”
“两位相公,要打出去打哇!”
正当书苑就要憋不住笑时,却听书局前头喧嚷起来了。书苑忙走出去,却见是两个读书人模样客人,相互撕扯着头巾,一面打,一面骂些“有辱斯文”之类。
“……我们书局里不是打架地方!”书苑家小伙计身形瘦小,拦住这个拦不住那个,简直两边受拳脚。
谢宣随书苑出来,见状当即抢过去,一手握住一人肩膀,轻轻将两人原地拖开,却是几乎将两人提起来。那两人正打得如火如荼,骤然遭人捉住,待要骂,转头看到来人一张水墨面孔,却是忘却自家仇恨住了口。
谢宣不晓得自己粉墨登场,从容同两个客人见一个礼,问:“二位相公在此争执,有何缘故呀?”
两人见这来人面貌古怪,却假作大方从容模样,更觉古怪,不知该哭该笑,面孔扭成一团,
“这位是……”
“这是我们东家女婿。”小伙计向谢宣努了努嘴,“我早教你们不要打了,我们东家女婿会功夫的!”
“喔,失敬失敬。”两人中稍胖些的还一个礼,一面施礼,一面心里嘀咕:这书局偌大排场,选婿眼光倒是独特。
两人里瘦子不耐烦,忙插嘴道:“你既是书局主人家,同我们评评道理。这李翰林点评的文润日抄,我付钱定下,为何倒给他人抢去?!”
胖子不甘示弱,辩道:“如何是我抢?!你订下书不来取,还要怪别人钱货两讫了!好糊涂东西!”
两人说着,就又要打起来。
原来乡试在即,本届学道乃是李老翰林门生,老翰林自然不肯错过一坛好五香酒,便又作了一册文集,把学道大人风格评了一评。师傅评弟子,自然极有见地,读了自然比那不读的强。于是备考士子纷纷求购,可惜受限于近来纸张形势,啸花轩的印数却不很多,今日柜上小伙计又记错订数,不慎多卖一册,这才有了两个体面读书人为一册书大打出手的事情。
谢宣听明缘故,先将两人按着坐下,又去同管库伙计和书苑问了,才回头向两人道:“十分不巧,两位相公,这书的确是无有了。我们东家正想法子加印,只是还要些时日。两位相公看看,是否——”
“那不行,八月初九就要乡试,再要些时日,却要多少?”胖子不待谢宣说完,“这位相公,等也不应我等,钱货两讫,书应归我。”
瘦子书生冷哼一声:“狗屁不通。已订给他人的,他人不点头,你倒是如何买去?!”
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谢宣忽然想起当初校勘所用清样,忙道:“还有一册清样,乃是本书局校对时所用,并无装帧,且有些修订痕迹,我们不要价钱,哪位肯要,便白送好了,至于另一位,我们也作个半价,只算是我们做事不周。”
瘦子本来就有些手头紧,这才拖延几日才来取书,如今听说有一册不要价钱,忙作大度:“既然如此,那我不同这位仁兄争执了。我们读书人,也不看那些华而不实。”
胖子买书得书,自无什么不肯,眼睛鼻孔里冷笑,口中道了一个“承让”。
谢宣自工坊里将那一册清样取出来,将封面用手展了一展,自己用纸包给那瘦子,瘦子提包裹踏出门去,胖子则将包裹递给一旁小厮,自己先一步坐上轿子走了。
“小相公,小相公!”书局小伙计拧了一个手巾,追在谢宣后头,谢宣忙着要去茶轩里找书苑炫耀自家功劳,却是头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