烹煮牲畜的香气很快就传到了大马士革城内,守城的士兵和民众几乎无法控制地将视线投向了那些凝聚在营地上空的灰白色烟尘。
大马士革确实很早就做了准备,甚至为此提前收割了小麦,但之前的几场战争对这座城市的摧残也是实实在在的,如果不是大马士革一向就是万千货物流转的中心,他们可能根本坚持不到十字军来犯。
即便如此,城中的物资依然到了岌岌可危的状态。虽然还没有到最糟糕的程度,但每天的配给也确实只能供给那些还能作战的士兵们,一些老人和女人,甚至还有孩子已经开始主动或者是被动的拒绝进食。虽然从他们口中截留下来的食物也只能勉强维持守军们最为基本的需要。
这时,一个撒拉逊士兵突然嗅到了肉汤的香气——这股香气并不是从城外传来的,他疑惑的回头望了一眼,发现城中也升起了同样令人垂涎的烟柱。
他的迷惑很快得到了解答,他的一个同伴(不当值)正在街道上走来走去,寻找一些可能被“遗漏”的东西。这种事情有很多士兵都在做,也可以说是被有意纵容——即便他们走进了一些上锁的宅邸。
无论那些离开的人曾经是大马士革中的官员还是商人,自他们离开的那一刻起,大马士革就和他们毫无干系了。
士兵同伴带来的确实是一个好消息:“总督已经下令宰杀城中所有的牛羊——它们很快会被煮成肉汤,女人们在烤饼……我们待会儿就能痛痛快快地大吃一顿了!”
士兵想要笑一笑,来宽慰他这个头脑简单的朋友,但他的笑容实在太难看了,以至于一下子就让对方看出了端倪。
同伴的笑容消失了,他们嗅到从城外传来的肉香,就知道围攻这里的十字军正在宰杀牛羊,甚至于骡子和马,这代表着他们即将发动一场彻底而又坚决的攻击——最后一次,也是最疯狂的一次。
他们的饭食突然从不那么浓稠的麦粥变成了肉汤,也代表着他们可能即将迎来生命中的最后一顿饱饭。
问题是,他们无法后退,这些士兵都是大马士革的新任总督拉齐斯从本地的商人、工匠、农夫中招募而来的,相比起那些外来的军队,他们对大马士革有感情,也更执着,愿意为它付出自由和生命。
只是当这一天真正来到的时候,年轻的士兵心中还是不由得掀起了一丝畏惧。
“我们为了守护真主留在人间的天国而死,”士兵颤抖着声音说道,“即便死了,我们也会立刻升上天堂。在那里会有一座比大马士革美上一百倍的乐园等待着我们,我们会和家人团聚,在那里尽情享受人世间不曾有的欢愉。”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由自主的握紧了自己的拳头,他的指甲在掌心中抓挠着,“我们卧在花丛中,在处女的服侍中享用美食,弹奏音乐。我们将与先知共处,聆听他们如同金子一样的教诲,永生永世。”
他喃喃地说道,既是说服自己,也是为了安抚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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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你也喝些汤吧。”拉齐斯抬眼看了一眼端来的银碗,银碗中堆放着一些看上去就肉质粗劣,肥腻不堪的肉块。
马肉曾经是拉齐斯碰也不碰的东西,但现在它是难得的美味珍馐。
大马士革不至于如布斯拉那样处处饿殍。但经过了这几年的折磨,也早已不复往日的繁荣。
虽然这次拉齐斯想尽方法的在大马士革城中从那些官员和商人那里募集了一笔钱——说是募集,倒不如说是勒索和敲诈。
这些人并不怎么甘愿给钱,他们已决定要离开大马士革,既然要离开了,在其他地方发展,他们所有的资源就是他们立足的基础。
但拉齐斯从来就是一个不怎么在乎手段和名誉的人——他们不愿意给钱,给物资,他就不给他们通行证和担保的书信——这个书信可以说是一封用来遮羞和搪塞的“赦免文书”,简而言之,有了这封书信,那些人就不是逃走,而是“出使”、“调派”或是“委托”之类,总之就是叫他们得以远离这个是非之地的借口。
有些人或许还想着去霍姆斯,阿颇勒或者是摩苏尔求职,希望能够得到那里的苏丹或者是埃米尔的信任,才会愿意买下这封书信。
更有些人已经不在乎自身的荣誉和他人对其信仰的质疑了,他们毫不犹豫的逃走,哪怕他们时常将““受真主恩赐的人,才能安顿在大马士革。”这句话来夸耀自己。
对此,一些将领还询问过拉齐斯,是否要将他们拦截下来?
但拉齐斯思虑良久之后,还是拒绝了。
这些人也有着属于自己的士兵和奴隶,一旦爆发冲突,大马士革原本便摇摇欲坠的防御必然又会单薄几分。
而且他隐隐约感觉到这次他可能保不住大马士革了,他们若是愿意离开带走城中的一些人,或许还是一件好事。
原本拉齐斯还曾经将希望放在霍姆斯,阿颇勒的埃米尔以及苏丹身上,现在看起来他们的承诺就如同鱼儿在水中吹出的泡沫一般转瞬即逝,根本无法依靠。
甚至霍姆斯的总督在攻打大马士革的时候还大言不惭地说过他是奉了真主之命前来保护与统治这座城市的,但真的需要他去面对上万的十字军时,他连个屁都没放——即便他们明知道十字军若是占领了大马士革,对整个撒拉逊人的世界都将会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而拉齐斯最后的希望萨拉丁——在听说苏丹遇刺后,这个希望也就变成了绝望。
拉齐斯偶尔看向镜子的时候,看着原本丰润的面颊变得棱角分明,厚重的头发变得稀疏和灰白,他都在奇怪他什么时候真的变成了一个负责任的好人。
他曾经是那样的散漫,甚至不愿意接过他父亲的衣钵去做一个医生,只愿意凭借着祖先留下的恩泽在余下的人生中寻欢作乐——他怎么将自己弄到了这么一个地步呢?
哪怕那时候在萨拉丁名为“支持”实则“威逼”下成了大马士革的总督——但他没有才能,也没有力量,他带领着大马士革的人们抵抗到了今天,已经可以说是仁至义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