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鸢很快从厢房出来,仍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在门首立了会儿,待颜正音又唤一声,方回身掩好门,低着头跟了上来。
谢攸直直地盯着他娘。颜正音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侧过脸去。
他可太了解他娘了,和他一样,是个一说谎就包不住的人,此刻见她这般情状,就知里头定有猫腻。谢攸暂且按下不表,打算晚间用罢饭,再问个明白。
三人遂一同出了门。
那市集离宅子其实有些距离,走了好一会儿方到,虞鸢不知不觉间便落下一大截。
颜正音扯扯儿子的衣袖:“你倒是走慢点儿,人家姑娘步子小,走不快。”
谢攸闻言驻足,回首望去,便见裙裾底下微微露出的那一点弓鞋尖儿,转回头低声道:“娘又何苦非要把人叫出来。”
“这人生地不熟的,我这不是怕她一个姑娘家自个儿在生地方害怕么?”她看一看不远处迈着小步正走来的虞鸢,又看一看儿子,“得,那你在这儿陪她待会儿,娘自个儿去买得了。”
谢攸本想唤住她,可虞鸢已行至身侧,只得将话咽了回去。
两人这般站着,他愈发觉得不妥,思忖片刻,还是决定把他娘叫回来,换自己去买菜。
刚迈出几步——
“谢、谢公子……”虞鸢唤了一声,下意识想追上去,奈何适才行路太多,弓鞋里的脚早疼得发紧,此刻匆忙一动,脚下立时不稳,身子一个趔趄,竟蹲摔在地上。
她秀眉紧蹙,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来,仰头求助地望他。
谢攸回头看一眼,脚步却未停,仍转身去了。
虞鸢望着他毫不迟疑的背影,怔住了。
前头正在弯腰挑拣青菜的颜正音,忽被儿子一把拉住胳膊,吓得一跳:“怎的了?”
谢攸朝不远处抬了抬下颌:“那位姑娘摔着了,你去搀一把。”
颜正音斜眼嗔他:“你就在旁边儿,自个儿扶一把不就结了?还支使我干什么?”
“娘,你在说些什么?”谢攸正色道,“男女授受不亲,我岂能去扶她?”
颜正音被他这话噎住,一时之间也找不出反驳理由,只好将手里竹篮往他怀里一塞,自己小跑着过去扶。
“鸢儿,是不是崴脚了?慢点儿起来。”
虞鸢借着力道艰难起身,随后将下唇一咬,眼圈也红了。
颜正音看出她眼中的失落与难堪,连忙解释:“好孩子,你别往心里去,他不是不帮你,是守着礼数呢。他从小儿就最讲究分寸,长这么大连姑娘家的手都没碰过呢,你别怪他啊。”
虞鸢压下泪意,轻声道:“伯母,我没事。”
若让谢攸说这辈子吃过最好的滋味,那必是他娘做的菜。这并非是因自幼吃惯了这口,而是他娘的手艺确实有独到之处。他已许久未曾吃到,这一餐就不免多用了些。
待虞鸢用完饭回厢房,谢攸便趁机把他娘叫到屋里,关上门,直截了当地问:“到底怎么回事?她是谁?”
颜正音自知瞒不过,原也未打算长久瞒着,只是想寻个妥帖时机再说。方才见他吃得香甜,料想心情不差,此刻便也不遮掩了,细细将前因后果道出。
“你爹从前在府学有位要好同窗,两人一门心思扑在秋闱上,一科接一科地考,那会儿哥儿俩难兄难弟,好得跟一个人儿似的,私下里就定了娃娃亲。后来你爹老考不中,只能当个县学教谕,那同窗倒是得中进士,赶上机会补了礼部主事的缺。打那儿起两家走动就少了,所以你不知有这段渊源。”颜正音轻叹一声,续道,“半年前,那位虞大人不晓得犯了什么事,被革去官职,岁数大了经不起这番折腾,一病不起,仨月前人就没了,撇下这没出门子的小闺女。她生母是个妾室,生她时就难产走了,这下连爹也去了,家里头主母哪会将她的事放在心上啊?”
谢攸抬手止住话头:“娘,此事你想都不要想。”
颜正音眼底浮起些急切:“你这叫什么话?你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多大了?搁人家早该娶媳妇抱孩子了!”
“娘,”他无奈地道,“你就是心肠太软,容易被人三言两语说动。你老实跟我说,此番南下是不是她在旁撺掇的?我本就觉得奇怪,你好端端地怎会去关注什么朝堂动向。”
颜正音眼神闪烁:“你这孩子,怎么心是石头做的,就一点儿不心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