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稚睁大了眼睛,恭喜她要当妈妈了,她摆摆手说,都不年轻了。
今年她就要满三十八岁,她不是曾经在歌舞厅里唱歌的小女孩,闻辙和姜云稚也不是要吵着听她寓小言。讲故事的幼童了。
“我就是听说这里要搬迁了,想着来看一看,也不知道你和你妈妈过得怎么样。”
“都挺好的,真的,姐姐。”
“果果姐她……”
姜云稚很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黛钰抿了抿唇,最后还是安慰道:“一定会好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现在也稳定下来了,当时……当时确实没办法,小姜。”
“姐姐,我都理解的,我真的很感谢你。”
前几年咖啡馆彻底停止营业,断了收入来源的女人们纷纷离开。在这里,大家都是要为了生计去打拼的普通人,生活没有给她们喘息的余地,当时的黛钰也是一样。
她一直觉得很惭愧,对姜云稚和姜果感到惭愧和抱歉,她什么忙都没帮上。可她若不离开,停滞的就将会是她自己的生活。
只有小学学历的她去了很多地方,碰了很多次壁,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觉得自己身上有洗不掉的大巴车味道,是劣质人造皮革和来自天南地北的食物味。最后,她在山城的一家名叫“亮哥老火锅”的火锅店里落了脚,成为一名普通的服务员。
在那里,老板王洪亮也叫她“黛钰”,时不时就把没卖完的生菜生肉送她,让她回家涮了吃。有一回在店里,一个醉了酒的大汉非要缠着她表演个节目,是性格一点也不“洪亮”的王洪亮破天荒地砸了一个酒瓶,吓得满堂的人都不说话。醉汉一桌人被他撵走,赔了单生意,她说她来结,王洪亮不收。
从那时起,平凡的她对这个同样平凡的男人心生好感,死水般的生活终于动了波澜。
王洪亮对她的好,她是看在心里的,因为不敢辜负,所以她告诉他自己曾是靠什么营生,告诉他自己会唱什么歌、会跳什么样的舞。
听完所有的王洪亮回家辗转反侧一整夜,天还蒙蒙亮时就追到她的出租屋楼下,在她出门倒垃圾的时候告诉她:
“我就想和你过日子”。
经历了风风雨雨后的三十多岁男女对谈情说爱并不擅长,但她那天看见了他赧红的脸颊和天边慢慢溢出的日光一个颜色,于是她暗笑,就算他的告白没有一句“喜欢”或“爱”也情有可原。
后来王洪亮的母亲因为胆结石住院,火锅店生意太忙,老板走不开,晚上是她去帮忙照顾。王洪亮的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看见她来,很开心地说:“我们亮娃遇到你,是他运气太好咯。”
他们夸她的名字好听,人也漂亮,她犹豫一阵后还是告诉他们,其实她的本名叫李盼弟。
再后来他们结婚,在山城买了属于自己的小房子,又换了辆更气派的车,虽然是二手的,但也很不错。她说她的人生可能是在35岁时重新开始,到今年,她的肚子里有了另一条生命。
黛钰很霸道地命令王洪亮把她包里的身份证拿出来,她递给姜云稚和闻辙一起看。
照片是前两年的,她的头发盘起,发丝都梳到两侧,露出饱满的额头。淡淡的微笑中带着成熟女人的温柔。
而照片的左边,赫然写着她的姓名——李黛钰。
她忍不住笑着和他们讲:“我的公公婆婆和老公都鼓励我去改名,还好改得早,结婚证上也是这个名字。”
笑着笑着她又开始流眼泪,一点也不“洪亮”的王洪亮便牵住她的手,轻拍她的背,慢慢地哄:“老婆,莫想多了,再哭肚皮里面的幺儿都要跟到浑咯。”
(方言,“再哭的话,你肚子里的宝宝都要跟着闹咯。”)
姜云稚和闻辙知道她为什么哭。
在遥远的零几年的某一天,学完两句儿歌歌词的间隙,闻辙和姜云稚问过她为什么叫“黛钰”,她说这是花姨给她取的名字。
“时间真的过得太快了”,黛钰抹起眼泪,“你们都长大了,都是大人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