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去就是宝鸡,再过去,就是西安。”
“西安要是丟了,整个西北就完了。”
“后方有什么?”
“后方有学校,有医院,有耕田的、种地的、造枪炮的。”
“还有些娃娃才几个月,还没断奶。”
“那些都是老百姓,是咱们自己的人。”
“只要咱们还站在这,他们就有机会跑出去,往山里撤、往西去。”
话音落下,张守义没立刻继续。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凝视著队列中的每张面孔。
不只是他们。
那些在的、不在的、走散的、暴尸荒野的、连尸骨都没找到的。
洪洞的,吉县的,灵石的;
冀中的,定州的,深县的
还有陕西清涧来的两个,走路总挨著,会唱信天游。
怎么唱来著?
张守义眨了眨眼睛。
“沉重的讲完了,”他说,“咱们再来讲点乐观的。”
“这仗还能不能打贏?我说能。”
“为啥?咱们这儿是山,是沟,是林子。”
“不光坦克上不来,天一黑,雾一起,他们的飞机就找不到人。”
“我们背著枪能钻坡、能翻梁。”
“他们人多路不熟,碰上地雷,走一步退三步。”
“再说了,咱们不是没在这种情况下打过胜仗。”
“从黑水沟到马莲洼。”
“白天埋伏,晚上追击,打得他们连连败退。”
张守义说这句时,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那点光,只在眼角闪了一下,很快就又沉了下去。
“可就算是这样,我知道还是难。”
“枪是老的,人是少的,脚上没鞋,背上全是伤。”
“所以,谁要是觉得实在走不下去了,我坚决不拦。”
四周寂静无声。
风穿过山口,颳得人睁不开眼。
没有人动。
张守义点点头。
“很好。”
“把帽子戴正。”
“敬礼。”
他们一起抬手,手掌贴紧帽檐,衣角猎猎作响。
礼毕,队伍没有立刻散开。
张守义跟赵成说带其他人先撤,自己还想再这里多呆会。
赵成没多问,只挥挥手,便带著他们顺山樑那头去了。
张守义又在原地站了会儿,才慢慢蹲下来,在那刚立起的木棍前。
他伸手摸了摸那上面的名字,皱起了眉头。
信天游.到底怎么唱来著?
张守义思索良久。
太阳彻底升了起来。
天边泛出淡金色的朝霞。
土地广袤,远处的梁峁起伏绵延,苍茫无垠。
张守义终於想起了那调子。
於是,他低低哼了起来。
——哥哥你走西口
——小妹妹我实在难留
——手拉著哥哥的手
——送哥送到大门口
——哥哥你出村口
——小妹妹我有句话儿留
——走路走那大路口
——人马多来解忧愁
张守义撑腿站起了身,一路唱著,在新生的晨光中走下了山。
天地广阔,山河无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