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风萧萧兮易水寒
天还是黑的,像锅底一样黑。
风在山樑子上刮,冷得叫人耳朵生疼,帽檐压得再低也没用。
林子里还有些雪没化,踩上去发出碎响。
火灭了。
张守义坐直了身子,摸了摸腰间的枪,跟块冰疙瘩似的。
他把枪抽出来,用袖子擦了擦,扣好保险,又放回去。
火塘旁的小伙子还没醒,睡得挺香,翻了个身,被子蹬开一角。
张守看著那细瘦的脊背,忽然想起自己刚参军那年。
十五岁,只是不在这里,冬天,冻掉过两个脚趾头。
远方有马蹄声,是侦察班的赵成回来了。
他敲了敲门,没有进来,只在外头低声说了句:
“排长,村子那边亮灯了,估计是补给到了。”
“几点了?”
“快五点。”
张守义“唔”了一声,没动。
他坐著不说话,背挺得笔直,眼睛盯著墙角的破茶壶,壶嘴缺了一点。
赵成也不催。
他知道排长半宿没合眼,在写阵亡名单。
写到最后两个老兵,又写到那个刚满十六的通讯员。
过了会儿,张守义终於开口了。
“走吧。”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们出了地窝子,天还是黑,但风小了些。
山下那座村庄亮著盏油灯,晃晃悠悠的,像等人,也像送人。
一路上沉默无言。
赵成走在后头,直到快到了,才突然小声问了句:
“排长,这仗到底还能打贏吗?”
张守义没回头,只是走了一会儿,才说:
“能不能打贏,不是我们说了算。”
“那我们还打什么?”
“打是为了能活下去。”他说,“不反抗,就是灭亡。”
他们继续往前走,风拂过乾草。
到了村口,老乡已经把马牵出来了。
车上拉的是三麻袋小米,还有一袋破衣。
马是瘦的,鼻孔喷著白气,腿上有伤,走得不太稳。
张守义走过去,右手按在车帮上,抬头看了眼天。
天边亮了点,是灰白色的晨光,不明不暗。
他转过身子,对旁边的人说:
“先把东西卸了,天亮前赶回山背那片洼地,今天不动,埋人。”
“埋几个?”赵成问。
“七个。”
山背后的地势稍低。
风又大了,土很硬,铁锹刨一下,迴响沉闷。
他们埋了七个人。
没有棺材,用的是毡毯,捆了麻绳,一人挖一锹,谁也没多说。
埋完后插了根木棍,上头一笔一画地写上名字。
“走吧。”张守义说。
这里有片开阔地,早前炸过,火烧的痕跡还在,黑一块,灰一块。
他们站成几排,背著枪。
张守义走到他们面前,看了眼队列,又看了眼天。
太阳还没出来,天却是亮了。
“排里还有二十八人。”他说,“昨天之前,是三十五。”
“咱们的任务不是守阵地,更不是反攻。”
“上头只给了一个字——拖。”
“拖得住,就能给后头多换点时间。”
“我知道大傢伙心里憋屈:用的是旧枪,子弹紧,衣薄。”
“对面那帮呢?带著轻机枪,还有迫击炮。”
张守义眯了下眼,视线落在远方。
那边起了点雾,什么也看不清。
“可就算这样,也不能退。”
“指挥部说了,这带再顶不住,他们就要打穿西口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