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腰,开始清理田里的枯枝败叶,将那些还能辨认的、不同品种的残骸分开堆放。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一场沉默的葬礼。刘老蔫也默默地帮忙。
清理到一半,爹李老实扛着把铁锨来了,一言不发,加入进来。三个人,在萧瑟的秋日田野里,沉默地劳作,将失败的痕迹一点点归拢。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锨和锄头接触泥土的闷响,和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日头渐高,带来些许暖意。李远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着被初步清理过的、显得更加空旷荒凉的试验田,心里那片沉重的废墟之上,似乎也被清理出了一小块空地。空荡荡的,很难受,但至少,不再被绝望的瓦砾完全填塞。
他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不是沉浸在失败里,也不是立刻雄心勃勃地规划“下一季”。而是要根据这次“数算”的结果,根据残存的这点“本钱”,根据从省城带回来的、现在看来更加需要审慎运用的“工具”,重新思考,重新定位。
“星火”不是魔术,不能点石成金。它或许只是在漫长黑暗的摸索中,提供一点微弱的、时明时灭的光亮,让你在跌倒时,能看清身下是石头还是荆棘,让你在数算所剩无几的“本钱”时,能更清醒地知道,接下来,是该绝望放弃,还是该攥紧手里最后那几粒——哪怕丑陋、哪怕渺小、哪怕看起来毫无“经济性”可言——但毕竟还在“活着”的种子,继续那场注定艰难、却不得不进行的、与土地和命运的漫长博弈。
他蹲下身,再次用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那簇紧贴地皮的、“小和尚头”灰绿色的叶片。冰冷,粗糙,毫无生机勃勃的感觉。
但,它还“在”。这就够了。足够作为一切归零后,重新开始“数算”的,那个微小而沉重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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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44章灰烬
日头过了晌午,斜斜地挂在西边灰白的天幕上,光线稀薄,没有什么温度。风起来了,比清晨时更烈,带着哨音,卷起试验田里刚刚被归拢的枯枝败叶,打着旋儿,扬起一阵阵呛人的、混合着尘土和腐败植物气息的烟尘。李远、刘老蔫、还有爹李老实,三人脸上、身上都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土,像是刚从灰烬里扒出来。
田里的残骸初步清理完了,能辨认的、不同品种的枯秆分了小堆。那些紧贴地皮、灰绿色的“小和尚头”和状态更差的“老红芒”幸存株,被小心地避开了,像几簇微不足道的、随时可能被下一阵风吹灭的苔藓。试验田显得前所未有的空旷、荒凉,只有那块布满划痕的牌子,还孤零零地杵在地头,在风中发出轻微的、金属颤抖般的呜咽。
“先回吧。”爹李老实用铁锨顿了顿地,将锨头上沾着的最后一点泥磕掉,声音嘶哑,没什么情绪,“下晌还得去自留地看看。”
刘老蔫佝偻着背,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空旷的田地,又看了看李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是比秋风更深的萧索。他默默转身,拖着步子,朝着自家那个同样破败的院落走去。
李远没动。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清理过的田地,扫过那几簇幸存的绿色,扫过远处自家屋顶上袅袅的、无力的炊烟。怀里的包袱很沉,压得他肩膀发酸。那是他全部的行囊,知识的重量,期望的重量,如今,又加上了失败的重量。
他慢慢走到田埂边,再次坐下。这次,没有再低头。他望着这片荒芜,强迫自己去看,去记住。失败的滋味,像烧透了的柴薪留下的灰烬,冰冷,苦涩,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但最初的、灭顶般的绝望,在刚才沉默的清理劳作中,似乎也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坚硬、更粗糙的颗粒,硌在五脏六腑间,时刻提醒着疼痛的存在。
(结束了。这一个循环,结束了。)他对自己说。从春天在墙根下发现“小和尚头”的老种,到夏天顶着烈日和质疑建立苗床、移栽,到秋天的“水”与“火”煎熬,再到省城一个月的晕眩与汲取,最后,是归来的这场毁灭性验收。像一个蹩脚的、充满热情却漏洞百出的梦,在深秋的寒风里,猝然惊醒,只留下眼前这片冰凉的、赤裸的废墟,和怀里这几本同样冰凉的书。
他知道,王老栓很快就会得到消息。村里的风,一向刮得比自然风还快。王支书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星火计划”不过如此,他李远这个“辅导员”名不副实?那些曾经带着好奇或漠然听过他课的乡亲,那些私下里打听过“耐旱种子”的老汉,会不会彻底失望,觉得他不过是个“瞎鼓捣”、“瞎吹牛”的半大孩子?
还有陈老师。陈志远知道他回来了吗?知道他带回来的,是这样一份“全军覆没”的“成绩单”吗?高教授、方助教那些勉励和指引,此刻回想起来,像隔着遥远的、不真实的光晕。他辜负了他们吗?他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从那个明亮、有序的“科学世界”带回的“眼镜”和“尺子”,在这片粗粛、无情、瞬息万变的现实土地上,第一次正式试用,就摔得粉碎。不是工具不好,是他这个使用者,太笨拙,太无力,对这片土地的“脾气”,了解得还远远不够。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动作有些迟缓。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背着那个沉重的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支部的方向走去。既然失败已成定局,躲是躲不掉的。该面对的总要面对,无论是王老栓的质询,还是村里即将泛起的议论。
果然,还没走到村支部那几间低矮的平房前,就在路上碰到了正背着手、眉头紧锁踱步的王老栓。看到李远,王老栓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快走几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语气是掩饰不住的焦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
“远子!你可回来了!我正要去找你!试验田那边……刘老蔫刚过来跟我说了,全毁了?真的假的?”
“嗯,毁了。苗死了九成多。”李远平静地回答,声音没什么波澜。
王老栓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像是最后一根撑着的柱子也倒了,他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个圈,嘴里“啧、啧”作响:“哎呀!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省里刚挂了号,县里乡里都看着,这第一次……第一次就弄成这样!这……这让我怎么跟上面交代?陈专家那边,怕不是要怪罪咱们支持不力?”
他看着李远,眼神复杂,有失望,有焦虑,也有一丝“你捅了篓子”的微妙情绪。“远子啊,不是叔说你,你这……你这搞试验,也得用点心,上点心啊!怎么能让苗全死了呢?是不是管理没跟上?还是你那法子……本来就不行?”
李远默默地听着,没有辩解。王老栓的焦虑和责怪,在他预料之中。村里需要“政绩”,需要“亮点”,而他交上来的,是一盆冰凉的灰烬。这盆灰烬,不仅浇灭了他自己的希望,也浇熄了王老栓心里那点借“星火”往上走一走的念想。
“王支书,”等王老栓说得差不多了,李远才开口,依旧平静,“试验是失败了。原因很多,天旱,风大,霜冻,还有鼠雀祸害,我自己也没经验,没管好。责任在我。上面要是问起来,您就照实说。陈老师那边,我……我会写信说明情况。”
他的平静,反而让王老栓有些无措,一肚子准备好的话像是打在了棉花上。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摆摆手:“唉,现在说这些有啥用?败了就是败了。远子,不是叔泼你冷水,这‘科学种田’,听着是好,可弄起来,难啊!你看张家,搞‘保水剂’,赔了;你这‘星火’,头一炮也没打响。以后……这工作还咋开展?村里人还能信?”
这话,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在李远心上。是啊,还怎么开展?谁还信?他想起观摩课上那些外村代表将信将疑的眼神,想起村里老汉们问“你那耐旱麦种能分点不”时的期盼。现在,期盼落空了,怀疑恐怕会更甚。
“我会想办法的,王支书。”李远只说了一句,不再多言,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背影在午后倾斜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单薄,却挺得笔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默的倔强。
王老栓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又重重叹了口气,背着手,愁眉苦脸地踱回了村支部。他得想想,怎么给乡里写这个“情况说明”,才能把村里的“责任”摘得轻一点。
回家的路上,李远能感觉到,路过的人看他的眼神,和离家前又不一样了。少了些好奇和探究,多了些复杂的意味。有同情,有惋惜,有幸灾乐祸,也有“果然如此”的了然。没有人上前问他,只是远远地看着,低声议论着。他目不斜视,脚步不停,但每一道目光,都像一片冰冷的雪花,落在他早已麻木的心上,积下更厚的一层寒意。
回到家,娘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给他打来热水,又盛了满满一碗比平时稠些的粥,里面罕见地漂着几片菜叶。爹坐在门槛上,依旧卷着旱烟,烟雾在昏暗的堂屋里盘旋。见李远回来,爹抬眼看了看他,又垂下眼皮,只说了句:“洗洗,吃饭。”
晚饭吃得异常沉默。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爹抽烟时偶尔的、沉闷的咳嗽。压抑的气氛,比田里的寒风更让人窒息。李远机械地扒着粥,食不知味。他知道,爹娘心里都清楚试验田的事,他们不问,是怕他更难受,也是知道问了也没用。这种沉默的体谅,比任何安慰或责备,都更让他心头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
饭后,他躲进自己那间低矮昏暗的小屋。没有点灯,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他卸下背上那个沉重的包袱。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手,一遍遍抚摸着粗糙的补丁布料。里面那些书,那些笔记,此刻像一具具冰冷的尸体,躺在他面前,提醒着他这一个月的徒劳,和归来后的惨败。
他枯坐着,直到夜幕完全降临,小屋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失败的灰烬,冰冷的寂静,沉甸甸的包袱,还有心头那片被寒意和质疑反复冲刷的、更加坚硬却也更加荒芜的废墟。这就是他“学成归来”后,所面对的全部。
没有光,没有方向,只有失败后留下的、需要独自吞咽的、满嘴的苦涩灰烬。
但他知道,天,终究会再亮。无论多么不情愿,他也必须从这片灰烬中站起来,拍拍身上冰冷的尘土,然后,看清手里还剩下什么,脚下还能踩住什么,再决定,下一步,该迈向何方。
哪怕前方,可能依旧是,更深、更冷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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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45章根芽
深秋的夜,是那种沉入骨髓的、不带一丝水汽的干冷。风停了,万籁俱寂,只有冻土在持续低温下发出极其轻微的、仿佛要裂开的“咯吱”声。李远躺在自家冰冷的土炕上,睁着眼,盯着屋顶被烟熏火燎成黑褐色的、纵横交错的椽子。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像一床浸透了冰水的厚重棉被,压得他胸口发闷,喘不过气。失败的灰烬,白天王老栓的焦虑,路人那些复杂的目光,爹娘沉默的体谅,还有怀里那包袱沉甸甸的、此刻像嘲笑般的知识重量……所有的一切,都在这无边的黑暗和寂静中发酵、膨胀,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仿佛一口气跑了太久,骤然停下,才发现四肢百骸都散了架,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那些曾经支撑他的东西——对“星火”的懵懂热情,对解开田里谜团的执拗,对陈老师、高教授期望的不敢辜负,甚至是对刘老蔫、对爹娘那份沉甸甸责任的感知——此刻,都像被那场毁灭性的秋风吹散,只剩下冰冷的空虚和深入骨髓的自我怀疑。
(我到底在做什么?我能做什么?)这个问题,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麻木的心里来回拉扯,没有答案,只有更深的茫然和刺痛。他想起了省城图书馆窗明几净的安静,想起了实验室里显微镜下清晰的世界,想起了研讨室日光灯刺眼的白光和高教授睿智平和的话语。那些场景,此刻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美好,却虚幻。而眼前,是家徒四壁的寒冷,是试验田触目惊心的荒芜,是王老栓掩饰不住的失望,是乡亲们无声的质疑。两个世界,割裂得如此彻底,他像一只笨拙的、试图在两块浮冰之间跳跃的旱鸭子,最终跌入冰冷刺骨的深渊,连挣扎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就这样睁着眼,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从浓黑,渐渐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铁青色的光。那是黎明前最深最冷的时刻。远处,不知谁家的公鸡,试探性地、嘶哑地啼了一声,随即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李远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体。他摸索着,从枕边拿起那本深蓝色封皮的笔记。就着窗外那点微光,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页记录着试验田的“死亡宣告”。冰冷、客观、自我剖析的文字,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刻在墓碑上的铭文。他看着,心里那片荒芜的废墟,似乎又扩大了一圈。
但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笔记旁边,那本从家里带来的、边缘磨损的旧记录本上。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封皮更加粗糙,颜色更加黯淡。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拿起了它。没有翻开,只是用手,一遍遍摩挲着那粗糙的、沾过泥土和汗水的封面。然后,他翻开了它。不是看那些关于失败的记录,而是往回翻,翻到更早,翻到春天,翻到夏天。
他看到自己用歪斜的字迹,记下在墙根下发现“小和尚头”老种时的惊喜,记下第一次在瓦盆里播种时的忐忑,记下苗床里“老红芒”二代种破土而出时,自己心跳如鼓的激动。他看到自己画的简陋的示意图,标注着哪里出苗好,哪里苗弱。他看到关于刘老蔫那几棵死而复生玉米的记录,旁边是困惑的疑问和一点点大胆的猜测。他看到“特殊b苗”硬壳第一次被注意到时的描述,字里行间充满了惊奇和不解。他看到“菌玉米”现象初现时,自己那种既觉得荒诞又忍不住好奇的复杂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