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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90农村开始 第22节(1 / 2)

明天,他将带着它们,带着这一个月的全部收获与“回响”,踏上归途,回到那片等待着他、也检验着他的土地上去。而新的、更艰难的探索,将在回乡的汽笛声中,正式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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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41章归途

绿皮火车“况且况且”的声响,是李远记忆里最漫长、也最熟悉的背景音。此刻,他蜷缩在硬座车厢靠窗的位置,脸贴着冰凉、有些污渍的玻璃,目光空洞地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省城高大的楼房、笔直的马路、成排的梧桐树,早已被甩在身后。窗外的景色,正以一种近乎迫不及待的速度,回归到他熟悉的模样——一望无际的、在秋日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倦怠灰黄色的平原,稀稀拉拉的村庄,蜿蜒的土路,间或闪过一片叶子落尽的白杨林。

一个月。短短一个月,长如经年。出发时那种混杂着憧憬与惶恐的眩晕感,此刻已被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情绪取代。怀里那个包袱,比来时更沉。除了换洗衣物,爹给的钱票几乎原封未动(他省到了极致),多出来的,是那厚厚一摞教材、参考书、复印的资料,那本写满“土洋结合”笔记的深蓝笔记本,周技术员和吴干事送的两本专业小册子,以及高教授、方助教对他那结结巴巴汇报的评语记录——被他用从图书馆讨来的干净信纸,工工整整地抄了一份,贴身收着。

这些东西很沉,压在腿上,也压在心上。他知道,这不仅是知识的重量,更是期望的重量。高教授镜片后平静而睿智的目光,方助教说“源头活水”时的认真神情,陈志远送他上车时那句“回去好好干,脚踏实地,也要仰望星空”的叮嘱,还有刘老蔫、爹、王老栓,甚至那些只是听过他一堂蹩脚课的乡亲们眼中隐约的期盼……所有这些,都像无形的丝线,缠绕在包袱上,勒进他的肩膀。

(我真的……能行吗?)这个问题,在火车单调的节奏中,再次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比来时更加尖锐。来时,他只是惶恐于未知,于自身的无知。现在,他知道了更多,反而更加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无知有多么深广,看到了理论与现实之间的沟壑有多么难以逾越。他知道“小和尚头”可能涉及“气孔导度”和“根系构型”,可怎么去测?他知道“特殊b苗”的硬壳可能是“过度木栓化”,可怎么研究其成因和对植株的确切影响?他知道“菌玉米”现象可能蕴含特殊“植物-微生物互作”,可怎么鉴定真菌?怎么设计实验验证?

在省院的实验室里,在图书馆的书架间,在研讨室明亮的灯光下,那些术语、图表、思路,似乎清晰可循,有路可走。可一旦离开那个环境,回到这片广袤、粗糙、充满不确定性的土地上,那些清晰的东西瞬间变得模糊、遥远,甚至有些……不真实。就像此刻窗外的原野,看似平坦单调,内里却藏着干旱、盐碱、病虫害、贫瘠,以及千百年来在这片土地上挣扎求生的、沉默而坚韧的人们,和他们复杂难言的需求与局限。

他感到一种强烈的割裂感。一边是刚刚浸淫了一个月的、秩序井然的、追求精确与逻辑的“科学世界”;另一边,是他生于斯长于斯、充满混沌、韧性与无奈的现实“乡土”。他仿佛被撕裂成两半,一半还留在有显微镜和计算机的明亮房间,另一半已经急不可耐地、又带着些许畏怯地,想要重新踩进家乡田垄的泥土里。这两半如何自处?如何融合?

火车在一个小站缓缓停下,粗重的喘息声暂时压过了“况且”声。站台上有些嘈杂,提着大包小裹、面色黝黑的农民上下下。熟悉的乡音飘进车厢,带着泥土味和烟火气。李远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目光追随着那些扛着麻袋、牵着孩子的身影。他们脸上是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是对家园的归心似箭,是认命的平静,或是对即将面对的农事家事的隐隐忧虑。这就是他的乡亲,他未来要面对、要帮助、也可能要让他们失望的人。

一个老汉拖着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费力地挤上车,就在李远对面的空位坐下。他喘着粗气,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油汗,目光与李远对上,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李远也勉强回了个笑容。老汉身上散发出汗水、烟草和长途车厢特有的闷浊气味。他坐下后,从怀里摸出个干硬的馍,就着军用水壶里的水,默默啃起来。那动作,那神态,让李远瞬间想起了爹,想起了刘老蔫,想起了村里无数个这样的老人。

老汉啃了几口馍,似乎注意到李远放在腿上的那摞书,尤其是封面上“土壤肥料学”几个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含糊地问:“学生娃?放假回家?”

李远点点头:“嗯,回家。”

“学种地的?”老汉指了指书。

“嗯……学点。”李远不知该如何解释“星火计划”和“培训班”。

“好啊,学点好。”老汉点点头,又咬了口馍,咀嚼着,目光望向窗外飞逝的田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李远说,“这地,是越来越难伺候了。旱,碱,虫子多,肥料贵……光靠老法子,不顶用喽。可新法子……唉,不好弄,也弄不起。”

这话,平平淡淡,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李远心湖刚刚因思绪纷乱而泛起的涟漪中心,激起更深沉的波澜。老汉的感叹,道出了这片土地上最普遍、也最核心的困境。他学的那些“新法子”,真的能解决“旱、碱、虫子多、肥料贵”吗?真的能让像老汉这样的人“弄得起”、“弄得好”吗?

他想起高教授说的“经济性”,想起“小和尚头”在笔记上被标注的“经济性差”。是,它耐旱耐盐,可它产量低。对科学家而言,它是珍贵的“耐逆基因源”;可对眼巴巴等着粮食下锅的农民来说,“耐逆”不能当饭吃。他未来要推广的,不能只是“耐逆的标本”,必须是能让乡亲们“多吃一口饭”的实在技术。这其中的平衡与取舍,远比他想象中复杂、艰难。

火车再次开动,景色重新流动起来。夕阳西下,将无边的原野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远处村庄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又渐渐模糊。李远的心,在这单调的节奏和窗外交替的明暗中,慢慢沉淀下来。

最初的亢奋、惶恐、割裂感,渐渐被一种更冷静、也更坚硬的思绪取代。他意识到,回去,不是简单的“学成归来,大展拳脚”。回去,是带着从“科学世界”借来的、尚不熟练的“眼镜”和“尺子”,重新扎进“现实世界”的泥潭,去丈量,去辨别,去尝试,也必然要面对无数的失败、误解、挫折和自我怀疑。

他可能无法立刻让“小和尚头”高产,无法解释清楚“特殊b苗”硬壳的全部秘密,更无法复制“菌玉米”的奇迹。他能做的,或许只是继续他那笨拙的观察和记录,只是尝试用稍微科学一点的方法,去管理那小小的试验田,去回答乡亲们提出的、他能回答的那一小部分问题,去将“星火”课堂上那些晦涩的理论,掰开揉碎,变成老汉能听懂的、关于“怎么让根扎深点”、“怎么看出庄稼缺啥”的大白话。

这很慢,很难,甚至可能看不到立竿见影的“成果”。但,这或许才是“星火”真正的意义——不是瞬间的燎原大火,而是缓慢的、执拗的渗透与点燃,是在最板结的土壤里,艰难地维持一粒火种不灭,并耐心等待它积蓄热量,最终在某一天,点燃哪怕只是一小片荒原。

天色完全黑透。车厢里亮起昏黄的灯,乘客们东倒西歪地打起瞌睡,或低声交谈。对面老汉也靠着椅背,发出轻微的鼾声。李远没有睡意。他轻轻抚摸着怀里那本深蓝色笔记的封皮,又摸了摸贴身放着的、那几张抄写着老师评语的信纸。

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张依旧稚气未脱、却似乎多了些什么的黑瘦的脸。眼睛里有疲惫,有迷茫,但深处,那簇从离家时就一直燃烧的、微弱而执拗的火苗,似乎并没有被这一个月的知识风暴吹熄,反而因为燃料的添加(哪怕是粗糙的、难以完全燃烧的燃料),而变得更加稳定,更加清醒地知道自己为何而燃,以及,将要面对的是怎样漫长而未知的黑暗。

他知道,离家越来越近了。那个他既渴望又隐隐畏惧的“考场”,正在前方等待着他。考官是干旱的土地,是贫瘠的收成,是乡亲们沉默的期盼,也是他自己内心那份不肯服输的执念。

火车长鸣,撕破原野的寂静,向着更深的夜色驶去。李远闭上眼睛,不再看窗外。他仿佛已经听到了村庄的狗吠,闻到了自家院子里熟悉的柴火气息,看到了试验田里那些在秋夜寒露中静默挺立的、颜色各异的标记牌。

归途将尽,征途伊始。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赤手空拳、只凭一股蛮劲的少年。他的行囊里,有笔,有纸,有来自远方的“回响”,有一本试图连接两个世界的笔记,和一颗被知识淬炼过、却依然深深扎在泥土里的、滚烫而忐忑的心。

这就够了。足够让他在下一个黎明,当双脚重新踏上家乡土地时,能够挺直那依旧单薄、却似乎承载了更多分量的脊梁,朝着那片熟悉的、干渴的、等待着他的田野,迈出比离家时,更加坚定,却也更加如履薄冰的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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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42章返青

清晨的薄雾,像一层洗不净的、灰白色的纱,低低地笼罩着李家沟。空气是清冽的,带着深秋草木凋零特有的、微苦的寒意,和远处沟渠里残水若有若无的腥气。李远从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醒来,有那么几秒钟的恍惚。身下是自家那铺着陈旧炕席、带着熟悉霉味和烟火气的土炕,不是省城宿舍坚硬冰冷的铁架床。耳边是娘在灶间拉风箱的、平稳而单调的“呼嗒”声,和爹在院里劈柴的、沉闷而规律的“梆、梆”声。没有城市遥远的车流喧嚣,没有日光灯管均匀的嗡鸣。

他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一个月前离开时,田里的玉米还撑着最后的青绿,如今,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掉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光秃秃的、黝黑扭曲的枝桠,倔强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时间,在家乡的土地上,以另一种更缓慢、更扎实、也更无情的步伐,悄然流逝。

他起身,穿衣。那身“最好”的学生装,在省城显得寒酸,此刻穿在身上,却有种奇异的妥帖。他走到院里。爹正抡着斧头,劈着一段干透的树根,每一下都用尽全力,沉闷的响声在清晨寂静的空气里传得很远。爹没有回头,但劈柴的动作,在他踏出院门的那一刻,似乎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拍。

“爹,我回来了。”李远低声说。

“嗯。”爹应了一声,斧头落下,木屑飞溅。他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目光这才落到李远身上,上下扫了一眼,尤其是在他怀里那个明显比离家时鼓胀了许多的包袱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重新落在木柴上。“锅里还有粥,趁热吃。”

“哎。”李远应着,没立刻去灶间。他走到院墙根下。一个月前,爹在这里移栽的那几棵“老红芒”,还在。只是模样变了。原本嫩绿的叶片,边缘已经发黄、干枯,卷曲着,在晨风中瑟瑟发抖。但它们还活着,虽然瘦弱,却依旧挺立着。李远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捏了捏茎秆,有些发软,但还没倒。他拨开根部的土看了看,很干。爹大概是用洗菜水、刷锅水在勉强维持着。

“天旱,没怎么长。”爹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瓮声说,“能活着,就不赖。”

李远心里一酸,点点头。爹用最朴素的行动,实践着他学来的、那点关于“客土”、“育苗”的皮毛,也在用这片小小的、挣扎的绿色,无声地回应着他这一个月的远行。

他匆匆喝了两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就再也坐不住了。心里像有一把火在烧,灼得他坐立难安。他必须立刻去试验田,立刻!一个月了,田里什么样了?那些伤苗活了没有?“小和尚头”、“老红芒”怎么样了?“特殊b苗”呢?刘老蔫的“菌玉米”呢?

他背起那个沉甸甸的包袱(里面的书和笔记让他心里踏实些),抓起墙角一把生锈的锄头(权当防身,也顺手),跟娘说了声“去地里看看”,就一头扎进了依旧弥漫着薄雾的晨霭中。

村庄还在沉睡。土路上几乎没有人,只有几条瘦骨嶙峋的土狗,在墙根下警惕地看着他这个“生人”,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空气里的寒气和熟悉的乡土气息,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悲壮的寂静。与他离开时那种燥热、焦虑、暗流涌动的气氛,截然不同。

远远地,他就看见了那块立在试验田边的铁皮牌子。在灰白的天色和薄雾中,它显得比记忆中更加斑驳,更加沉默。牌子旁边,似乎有个人影,佝偻着,一动不动。

是刘老蔫。

李远的心猛地一紧,加快脚步跑过去。“刘叔!”

刘老蔫似乎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一个月不见,老人似乎更瘦了,背也更驼了,脸上刀刻般的皱纹仿佛又深了几分。但那双混浊的眼睛,在看到李远的瞬间,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光亮,那光亮里混杂着惊喜、期盼,还有一丝……李远看不太分明的、深重的忧虑。

“远子!你……你回来了!”刘老蔫的声音嘶哑,带着颤音,他一把抓住李远的胳膊,手像枯枝一样,冰凉,却异常有力,“你可回来了!再不回来,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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