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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90农村开始 第8节(1 / 2)

【小型对比试验阶段性总结:土壤改良对耐盐品种苗期生长至关重要。单纯依赖品种耐性,不足以在重度盐碱地获得理想出苗和前期生长。建议:盐碱地种植,需结合局部换土、客土或施用有机肥等措施,改善根际微环境。】

系统在他记录完最后一组数据后,自动生成了这段冰冷的总结。李远看着这行字,心头沉甸甸的。局部换土?客土?那需要多少劳力?多少“好土”?对于刘老蔫,对于更多像他家一样缺乏劳力和资源的农户,这近乎天方夜谭。有机肥?村里的牲口粪肥早被张大户这样的富户搜罗干净,普通人家烧饭的柴灰都金贵。

(难道就没有更省力、更便宜的法子了吗?)他盯着瓦盆里那几株在混合土中长得最好的苗,忽然想起陈志远闲聊时提过一嘴的“育苗移栽”——先在条件好的苗床上集中育苗,等苗壮实了,再移栽到大田,可以规避苗期逆境,提高成活率。当时陈志远说的是水稻和蔬菜,麦子一般不这么搞,太费工。但……如果是盐碱地,如果是“小和尚头”这样宝贵的、数量极少的种子呢?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能不能专门弄一小块‘好地’做苗床,集中育‘小和尚头’和‘老红芒’的苗,等苗长大了,再移栽到盐碱地里去?)这样可以集中管理,省水省肥,保护脆弱的幼苗度过最危险的阶段。等苗的根系发达了,抗逆性增强了,再面对盐碱胁迫,也许胜算能大些。

他被这个想法攫住了,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傍晚回家,爹居然真的拖着伤腿,在给自家那三分冻伤的麦地松土,虽然动作迟缓,但一板一眼,很是认真。李远心里一热,连忙上去帮忙。

“爹,我有个想法。”趁着歇气的工夫,李远试探着开口。

李老实用脖子上搭着的破毛巾擦汗,没说话,只是抬眼看着他。

“我想……弄一小块地,专门当‘苗床’。”李远尽量用直白的话解释,“就像咱家以前在炕头用破瓦罐育红薯秧,先在小块好地里把苗育壮实了,再栽到赖地里去。我想试试,用这个法子,种‘小和尚头’和从省城带来的麦种。”

李老实皱眉:“麦子哪有栽的?都是直接撒种。”

“是没这么干的,可盐碱地撒种,出苗难,苗也弱。要是能先育出壮苗,说不定能活得多些。”李远解释着,心里也没底,“就是……得找一小块水肥好的地当苗床,还得费人工。”

李老实沉默地卷了根旱烟,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雾笼罩着他皱纹深刻的脸。“咱家哪还有好地?就这三分,还这德行。”

“不一定要大,炕席大小就够。地要平,土要细,底肥要足……”李远想着从书上看来的育苗要点。

“底肥?”李老实嗤了一声,“咱家鸡都没一只,哪来的足底肥?”

这话像一盆冷水。是啊,最现实的拦路虎——肥料。就在李远有些丧气时,李老实磕了磕烟袋锅,望着远处暮色中张大户家瓦房的轮廓,忽然说了句:“村南头老河堤坡下,早年是片菜园子,后来荒了,土还成。就是离水远点。肥……”,他顿了顿,声音压低,“猪圈墙根底下,多年攒的老墙土,发黑,劲儿冲。你娘说,以前你姥爷用它点过瓜,比粪还肥。就是得沤,生用烧根。”

李远眼睛一亮!老河堤下的荒菜园!猪圈老墙土!爹居然知道这些!他激动地看着爹:“爹,您是说……”

“我啥也没说。”李老实打断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扛起锄头,一瘸一拐地往回走,“你想折腾,就折腾。别耽误正活儿,也别再惹出‘偷水’那样的幺蛾子。”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补了一句,“弄地,得晚上。悄没声的。”

李远站在原地,看着爹蹒跚却挺直的背影,胸口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爹没明确支持,但这近乎默许的提醒和指点,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他知道,爹心里那根刺还在,但爹更知道,儿子想走的路,或许真的有那么一点不同,值得冒一点险,费一点额外的力气。

当天夜里,等爹娘弟妹都睡了,李远悄悄起身,拿上铁锹、耙子和两个破麻袋,摸黑出了门。按照爹说的位置,他找到村南头老河堤下的那片荒菜园。月色朦胧,勉强能看清地势。地方不大,长满杂草,但土质明显比大田松软些。他挥动铁锹,开始清理杂草,平整土地。这是个力气活,汗水很快湿透了单衣。他不敢弄出太大动静,只能一点点来。累了,就坐下喘口气,看着天上疏落的星星,听着远处隐约的狗吠,心里却异常踏实。(这就是我的苗床……)他想着,手下动作更仔细了,力求把土块敲得粉碎,地面整得平整。

接下来几天,他白天在农技站忙试验,照看刘老蔫的玉米,晚上就去整理那块苗床。爹偶尔会在吃晚饭时,看似无意地提一句“堤下那块地,东头高,西头低,得整平了,不然浇水不均匀”,或者“老墙土得砸碎了,摊开晒几天,去了火气再用”。李远默默记下,照着做。他从自家猪圈(其实早已不养猪,只是个堆放杂物的破棚子)墙根,小心地刮下那层颜色深黑、板结坚硬的老墙土,用锤子敲碎,摊在苗床旁边晾晒。他甚至偷偷从家里所剩无几的柴灰里,抓了几把,准备混进去。

王技术员发现了他的“夜行动”,问起来,李远支支吾吾说是“弄点试验地”。王技术员没多问,只是某天下午,扛了半袋发霉的陈年豆饼到农技站,对李远说:“这豆饼放久了,生虫,没法喂牲口,你要弄试验地,拿去沤肥吧,就是味道大点。”

豆饼!这可是好东西!李远如获至宝,连声道谢。他把豆饼砸碎,和老墙土、柴灰混合,加了些水,堆在苗床边,用破塑料布盖起来,让它发酵。一股浓烈复杂的臭味弥漫开来,但他心里是欢喜的。

苗床准备得差不多时,张旺才那边的“示范田”出问题了。他鼓吹的“合理密植”,因为水肥跟不上,麦子长到一尺高就开始互相争夺阳光和养分,植株细高,弱不禁风。前几天一场不大的风,就倒伏了一小片。而他的“化肥深施”,因为挖坑太浅,又赶上这几天高温干旱,氨气挥发,烧坏了一些麦苗的根,地头一片焦黄。村民们看在眼里,议论声渐渐大起来。

张旺才脸上挂不住了,在村里跳脚骂天气,骂种子不好,就是不提自己的“新技术”有问题。张大户也急了,亲自跑到乡里找他那干事侄子,又拉着王老栓去“视察”灾情,意思是“科学种田有风险,村里得支持,不能看笑话”。王老栓两头为难,只会唉声叹气。

这天上午,张旺才竟主动找到了农技站,身后还跟着两个平时跟他家走得近的村民。他脸色不太好看,但努力端着架子,对正在整理记录的李远和王技术员说:“王技员,我这示范田出了点小状况,主要是天气原因。不过,科学实验嘛,总有波折。我爹和村里商量了,准备追加投资,打一口深井,专门灌溉示范田,确保新技术成功!这也算是为村里做贡献!”

打深井!这话一出,连王技术员都愣了一下。打一口深井,耗费不小,但如果有稳定水源,那张旺才那块地的产量,确实有可能上去,之前的失败也就能掩盖过去了。这手“金钱开路”,确实厉害。

张旺才说完,特意瞥了李远一眼,眼神里带着挑衅和一丝得意。(看见没?有钱,有势,才是硬道理。你鼓捣那些破烂种子、土法子,顶个屁用?)

李远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记录纸,没接话。但心里那团火,烧得更烈了。(打井……是,有水,很多问题都能缓解。可打一口井,能救多少地?多少像刘老蔫那样,根本打不起井的人家呢?)他想起陈老师说的,农业技术推广,不能只看“盆景”,要看“森林”。

张旺才见他不吭声,以为他被镇住了,越发得意,对王技术员说:“王技员,我打井需要些技术指导,还有,听说咱农技站新来了一些抗病的麦种?能不能先紧着我的示范田用?等我试验成功了,再向全村推广嘛!”

王技术员眉头皱得更紧,打着哈哈:“打井是好事,技术指导没问题。至于新麦种……数量有限,得统筹安排。”

“统筹啥呀,王技员,我这可是村里的门面!”张旺才不依不饶。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旺才啊,你那井,打算打多深?出水量能有多大?可别打浅了,水不够,或者打出咸水,可就白费劲了。”

众人回头,只见刘老蔫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空筐,像是刚干完活路过。他佝偻着背,脸上是惯常的木讷,但眼睛却直直地看着张旺才。

张旺才被打断,很不高兴:“你懂个啥?打井的事,自然有专家!”

“我是不懂。”刘老蔫慢吞吞地说,“我就记得,前年老河湾那边,前村首富家打井,打了二十丈,花了大价钱,结果水是苦的,涩的,浇菜菜死,浇苗苗黄。后来才知道,那一片地底下,有盐水层。”他顿了顿,混浊的眼睛看向王技术员,“王技员,您是专家,您说,咱村地下,是不是也有盐水层?打井,是不是也得看地方?”

王技术员眼睛一亮,立刻点头:“老刘说得对!水文地质很重要!不是所有地方都适合打深井,尤其是我们这靠近古河道,地下水情况复杂,盲目打井,风险很大!旺才,这事还真得从长计议,最好先请县水利局的人来勘测一下。”

张旺才被噎得脸色发红,他没想到这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刘老蔫,竟然敢当众拆他的台,还说得头头是道。他狠狠瞪了刘老蔫一眼,又看了看一旁低头不语的李远,忽然明白过来,这老东西肯定是受了李远的指点!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刘老蔫,你少在这儿妖言惑众!我看你是被某些人用歪门邪道哄晕了头!你那几棵破玉米,能不能活到秋收还两说呢!”张旺才气急败坏。

刘老蔫也不恼,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却稳了不少:“能活一天是一天。总比有些人的麦子,看着高,风一吹就倒,强点。”

“你!”张旺才气得要上前,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王技术员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打井的事,村里会研究!旺才你先回去,老刘你也忙你的去!”

张旺才恨恨地甩手走了,临走前剜了李远和刘老蔫一眼。刘老蔫也没多留,对王技术员和李远点点头,也提着筐走了。

农技站里安静下来。王技术员长出一口气,看向李远,眼神复杂:“行啊,远子,刘老蔫都敢站出来说话了。不过,你这可是把张大户父子得罪狠了。”

李远没说话。他知道,矛盾公开化了。但他不后悔。刘老蔫能站出来,不仅仅是因为他救了那几棵玉米,更因为老人心里那点被逼到绝境后、又被一丝微弱希望点燃的东西。那点东西,比张旺才的嚣张和金钱,更让李远觉得沉重,也更让他觉得,自己走的路,或许真的有意义。

晚上,他又去了苗床。发酵的肥料堆已经不那么烫手,散发出一股醇厚的腐殖质气味。他小心地将肥土与苗床的表土混合,耙平,做成一垄垄整齐的、一尺来宽的苗床。土壤黝黑,松软,散发着生命力的气息。他蹲在田埂上,就着月光,从怀里掏出那两个最宝贵的小布袋——所剩无几的“小和尚头”老种,和精心挑选的“老红芒”二代杂交种。他按照在省城学到的播种密度,用手指在细土上划出浅沟,然后,像举行最庄重的仪式,一粒一粒,将种子点入沟中,再轻轻覆上一层薄如蝉翼的细土,用手掌稍稍压实。

月光如水,洒在平整的苗床上,洒在他沾满泥土的手指上。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老河堤上枯草的沙沙声。他仿佛能听到,种子落入温暖肥沃土壤的细微声响,能感觉到,那些沉睡的生命,在黑暗的包裹中,正积蓄着破土而出的力量。

(这里,是我的苗床。)他默默想着,(不仅仅是为这些种子准备的苗床。)也是他所有从省城带来的、稚嫩生涩的知识和希望的苗床,是刘老蔫眼里那点微弱光芒的苗床,甚至……是他和爹之间,那层看似坚硬、实则已悄然松动的隔阂的苗床。

他不知道这些种子能否顺利发芽,不知道移栽后能否在盐碱地里存活,不知道前面的路还有多少张旺才那样的明枪暗箭,多少像干旱、盐碱这样残酷的自然考验。

但他知道,他必须把床整好,把种子种下去,然后,用尽全部的心力和耐心,去照料,去等待。

远处村庄,零星灯火闪烁,像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更远处,是漆黑无边的、干渴的平原。李远在苗床边坐了许久,直到夜露打湿了肩头。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新翻的黑色土壤,转身,踏着夜色,朝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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