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伯。”李远打招呼。
“嗯。”赵老倔应了一声,继续啃他的窝头。
“咱这闸……啥时候能开?”李远问,明知故问。
“调度本上排着呢,该开的时候就开。”赵老倔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那……能看看调度本吗?”
赵老倔终于抬起头,看了李远一眼,那眼神浑浊却锐利:“你看那干啥?你家的地,排在第几,你不知道?”
李远当然知道。他家那三分地,在灌溉顺序的末尾,等轮到他们,别说灌浆,麦子恐怕都枯成柴火了。而刘老蔫租种张大户的那块盐碱地,顺序更靠后,甚至可能根本排不上——因为那是“赖地”,不值得浪费水。
“赵伯,”李远蹲下来,和他平视,声音放得很低,“刘老蔫那块地,快旱死了。他的‘小和尚头’,省里专家说是宝贝,要留种的。您看,能不能……”
“不能。”赵老倔打断他,斩钉截铁,“规矩就是规矩。今天给这家挪一点,明天给那家腾一点,这水还放不放?乱了套,谁负责?”他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用力咽下,“你爹是老实人,你也别动歪心思。水的事,村里说了算,调度本说了算。”
话说到这份上,再求也无用。李远知道,赵老倔虽然倔,但不坏,他只是认死理,认那个写在纸上、盖了章、代表了“规矩”的调度本。打破这个规矩,就是打破他几十年管水员生涯的信仰。
李远默默站起身。他走到干涸的渠边,看着那些裂开的、深不见底的口子。(规矩……)他想起张大户家院里哗哗流淌的压水井,想起张家菜畦里虽然也缺水但绝不至于枯死的蔬菜。(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可有些活人,比死的规矩更懂得如何让规矩为自己服务。)
绝望像渠底的干土,一层层漫上来。调查信开不出来,水也指望不上。陈志远给的机会,如同镜花水月。难道真要像爹一样,在砖窑厂佝偻着背,搬一辈子砖坯,压弯了脊梁,也挣不出一家人的饱饭和娘的药钱?难道刘老蔫那些“小和尚头”,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化为枯草,连种子都留不下?
不。他心底有个声音微弱但固执地反抗。他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上面有被铲柄磨出的水泡,有被绳子勒出的红痕。(我还有力气,还能挖井,还能一壶一壶地提水。就算救不活整片地,能救几棵是几棵。)
他转身,准备再去老河湾。至少,让那几棵浇过水的“小和尚头”活下去,留下种子。
“等等。”赵老倔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李远回头。
赵老倔依旧蹲在阴影里,没看他,只是盯着手里的窝头渣,慢吞吞地说:“调度本是死的,可看调度本的人,有时候……眼睛会花。”
李远一愣,没明白。
赵老倔依旧不看他,自顾自地说:“过两天,要检修闸前滤网,得放点水冲渠道。冲渠的水,不归调度本管,是‘损耗’。水头猛,冲得远,有时候冲过了界,流到谁家地头,也说不准。”他顿了顿,用粗糙的手指在地上划拉着,“这检修的日子嘛,还没定,得看天气。万一是大后天子时(凌晨)开始放水冲渠,水流个把时辰,到谁那儿,就看运气了。”
说完,他拍拍手上的渣子,起身进了闸房,砰地带上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李远站在毒辣的日头下,足足愣了好几秒,才猛地反应过来。一股热流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被更深的疑虑和谨慎压下去。(他是说……大后天凌晨,可以偷一点冲渠的水?可那是‘损耗’,是公家的水,是……)
规矩的警告在耳边响起。可刘老蔫地里那几棵刚刚得到一丝水汽的麦苗,和他掌心里“老红芒”破土而出的嫩芽,在眼前交替浮现。(眼睛会花……看运气……)赵老倔那看似无意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剧烈而危险的涟漪。
他回头,望向闸房紧闭的门。那个倔强的背影,似乎和他记忆里那个只认死理的老汉有些不同了。或许,在绝对的干旱和死亡面前,再坚硬的规矩,也会被撬开一道缝隙?或许,赵老倔看够了调度本上那些名字的先后,也看够了像刘老蔫这样名字永远排在最后的人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李远慢慢走回家。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龟裂的土路上扭曲摇晃。他知道,赵老倔给的是一条极其危险、不能明言的捷径。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而且,冲渠的水时间短,水量不好控制,如何精准地让水流到刘老蔫那几棵关键的麦子那里,而不是浪费掉或引起别人注意?
夜里,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看着屋顶的破洞,脑子里翻江倒海。一方面是绝境中的一丝微光,一方面是沉重的道德负担和现实风险。他仿佛站在一条细窄的田埂上,一边是干涸的深渊,一边是规则的悬崖。
黑暗中,他摸出陈志远给他的笔记本,紧紧攥在手里。粗糙的封皮下,那些关于“气死驴”、“小和尚头”、“老红芒”的记录,仿佛有了温度。它们不仅仅是几行字,是无数个像奶奶、像刘老蔫、像他一样的人,在贫瘠土地上挣扎求存的印记,是时间熬出来的、土地深处最顽强的根须。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根须,在最后的干渴中断绝。
(就一次。)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就冒这一次险。为了留下种子。留下种子,就有明年,就有以后。)
窗外的天空,墨黑如砚,没有一颗星星。但李远仿佛听到了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隐隐的雷声。不是天上,是心底。是某种坚固的东西在压力下,即将裂开,或者,即将萌发的声音。
他悄悄起身,就着微弱的月光,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用极小的字写下:“四月廿一,子时,渠水过界。目标:西头碱地,东南角,七株。”
写罢,他吹熄了油灯。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吞没。只有手心,因为用力握着铅笔,而微微发烫。那热度,像一粒深埋的种子,在无边寒冷的土层下,悄然积蓄着破壳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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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暗流
四月二十,夜。
李远躺在炕上,睁着眼,盯着屋顶那片被月光照出惨白轮廓的破洞。屋外是死一般的寂静,连惯常的犬吠虫鸣都消失了,只有风穿过枯枝和门缝时,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嘶嘶声。他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扔在旱岸上的鱼,每一次呼吸都扯着干裂的肺叶。
(子时……)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经上。赵老倔那句“眼睛会花”,在他脑子里回放了无数遍,每想一次,恐惧就更深一层。那是偷。偷公家的水,破坏灌溉规矩,一旦被抓,后果不堪设想。爹会怎么看他?娘会多伤心?陈老师知道了,会不会觉得他品行不端?还有王技术员……他闭上眼,仿佛已经听见村民们指指点点的议论,看见张大户父子脸上毫不掩饰的讥笑,甚至看到王老栓痛心疾首地宣布将他从“陈专家助手”的名单上划掉。
他猛地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黑暗里,只有墙角瓦罐中那几粒“气死驴”种子,和他藏在床下瓦盆里那两株孱弱的“老红芒”幼苗,沉默地存在着。他摸索着下炕,赤脚走到窗边,借着微弱的月光看那两株幼苗。它们又长高了一点点,叶片在黑暗中舒展着细微的轮廓,透着一种与这干渴世界格格不入的、倔强的生命力。
(它们活下来了,在几乎没有水的情况下。)李远想。(那‘小和尚头’呢?刘叔守着的那几棵,昨天那点浑水,能撑到现在吗?)
他想起刘老蔫蹲在地头、眼神空洞的样子,想起他捧着空碗、对着枯苗的绝望。那不仅仅是几棵麦子,那是老人一家明年或许存在的、微乎其微的口粮,是陈志远口中的“宝贵种质”,是这片盐碱地沉默而坚韧的记忆。如果它们死了,就真的没了。“气死驴”尚有奶奶留下的几粒,“小和尚头”如果绝种,或许就永远消失了。
一种比恐惧更沉重的东西压上心头。是责任。对种子的责任,对像刘老蔫那样被遗忘在角落的、卑微生命的责任,甚至是对这片给予他生命却又屡屡试图扼杀他希望的、严酷土地的责任。陈志远说,科学的第一步是直面问题。现在,问题就在那里,干渴,死亡。规矩解决不了,等待解决不了。他能做的,似乎只有那条危险的、被赵老倔在沉默中暗示的、介于“偷”与“救”之间的模糊路径。
(就一次。就救那几棵留种的。)他再次对自己说,仿佛在加固一个随时会崩塌的堤坝。(水流到那里是‘意外’,是‘损耗’。只要没人看见,只要天亮前水迹干了……)他为自己寻找着理由,尽管知道这些理由在“偷水”的事实面前苍白无力。
他悄悄穿好衣服,是最破旧的那身,沾满泥点,颜色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从门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工具:一把旧铁锹,磨得锋利;一捆结实的麻绳;还有几个家里最大的葫芦,已经洗干净,用木塞塞紧。他像做贼一样,心跳如擂鼓,轻轻拉开门闩。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僵住,屏息倾听。里屋传来爹压抑的咳嗽声和娘微弱的呻吟,没有醒来的迹象。他侧身闪出去,反手带上门。
夜风冰凉,带着尘土的味道。天空是沉郁的墨蓝色,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疏落地钉在天幕上,光芒微弱。整个村子沉睡在干渴的疲惫中,像一片没有生命的废墟。李远贴着墙根的阴影,快速而无声地向村西移动。手里的铁锹似乎有千钧重,每走一步,心里的负罪感就加深一分。他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贼,不,比贼更糟,贼偷的是财物,他偷的是水,是这片土地上比金子还珍贵的东西。
快到刘老蔫的地头时,他放慢脚步,伏低身子。借着星光,他辨认出那几棵被他做过记号、浇过浑水的“小和尚头”。它们还立着,虽然更加萎靡,但还活着。旁边,刘老蔫蜷缩在地埂上的身影,让李远的心脏骤然收紧。(他怎么还在这里?)老人像一尊风干的泥塑,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和这片即将死亡的土地融为一体。李远不敢出声,悄悄绕到另一侧。
他来到田块与干渠的交界处。渠底龟裂的纹路在夜色中像一张巨大的、丑陋的蛛网。他按照白天反复推演过的计划,在渠帮上一个不起眼的、略微凹陷的位置,用铁锹开始挖掘。土质坚硬,夹杂着碎石,每挖一锹都要用尽力气,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他不得不停下来,警惕地四下张望。只有风声,和远处不知什么夜鸟偶尔发出的一声凄厉短鸣。
汗很快湿透了单薄的衣裳,冷风一吹,冰凉刺骨。他挖了一个一尺见方、半尺深的坑,与渠底相连。然后,他开始从坑的边缘,向着那几棵“小和尚头”的方向,挖掘一条极其隐蔽的浅沟。沟很窄,很浅,刚好能导引一股细流,上面小心地用枯草和浮土伪装。这是一项精细而耗费体力的工程,他全神贯注,暂时忘却了恐惧,只剩下一个念头:(把水引过去,一定要引过去。)
时间在缓慢流逝,每一分都像一个世纪。就在他即将挖通最后一段,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痉挛时,一阵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响动从背后传来。
李远全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他猛地僵住,握着铁锹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慢慢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