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在战场受过的箭伤数不胜数,匕首一挖,他眼都不眨,可现在这匕首对准的是谢临川,他却迟疑着迟迟无法下手。
伤在谢临川身上,跟他自己身上,哪能是一回事,那便不是普通的伤,也不是普通的疼。
谢临川回头看他,见秦厉脸色铁青,目光死死盯着他的后背,紧张得如临大敌,不断舔舐嘴唇,不由心下好笑。
“陛下不是说很快就好吗?陛下天不怕地不怕,也有这么紧张的时候?”
“谁紧张了!这荒郊野外的,朕可没力气刨个坑埋了你。”
秦厉不知从哪儿寻来一把药草在嘴里嚼碎了,目光一沉,深吸一口气,手腕发力,锋利的匕首切开皮肉,轻轻一挑,沾满血的箭簇啪的滚落在地。
鲜红的血顺着涌出,秦厉飞快用黏糊糊的药草糊在伤处,又撕了衣袖替他包起来,整个动作如同行云流水,十分熟练。
谢临川皱眉一声闷哼,额头见汗,最后长长舒了口气。
秦厉也跟着舒了口气,避开他的伤口,顺便把他浸湿的鞋子也脱了放到一旁烤火,裤脚卷起来,露出一双冰冷如铁的脚。
他虽被秦厉背着淌过河,但脚还是被河水浸了个透湿。
谢临川眼神微妙地望着他:“陛下这是要干嘛?”
“谢将军没听过寒从脚下起这句老人常说的话?”秦厉懒洋洋地望着他,嘴里这么说,自己却在大冷夜里赤着上身跟没事人一样。
他盘腿坐在篝火边,揽着谢临川的腰,支撑着他的重量,让他屈起腿,动作轻慢地将谢临川的脚也放进自己怀里,又把烤干的外衣盖在他身上。
温暖的体温和篝火的热意,一道顺着脚底暖遍全身,山庙外寒风呼啸,完全被秦厉阻隔在臂弯之外,竟无一丝能拂起他的鬓发。
谢临川抬头深深望着秦厉,黑眸幽深,目光专注而安静。
原来秦厉也曾对他温柔以待,可他居然全都忘了,忘得干干净净,眼里和心里都只剩下最凶狠的模样。
“这么看着朕做什么?”秦厉被他这么盯着,以他的厚脸皮竟也有几分不好意思,伸手覆在他眼前,干巴巴道,“谢临川,朕可是皇帝……被朕这么伺候你可是头一个。”
他又凶巴巴道:“你不许看,回去就忘掉,听到没有?”
谢临川在他干燥的手掌下眨了眨眼,眼睫轻轻刷过掌心,像羽毛带起痒意。
他胸膛震出一阵低笑:“陛下真的希望我忘掉吗?”
秦厉被他噎了一下,呼哧两声,扭开头,手里拨弄着篝火的树枝,良久,以极低的声音道:“你就不能只记着今夜,忘了那个蒸笼?”
这话轻得就像自言自语,谢临川还是听见了。
他心头微微一震,原来秦厉也是后悔过的……
梦境深处仿佛传来细微的塌陷感,谢临川恍惚间想到,他始终记得那个蒸笼,却独独忘了今夜。
秦厉又不好意思多说了,只把他抱在怀里紧紧依偎着取暖。
谢临川靠在他肩头,后背传来绵密的疼痛,秦厉低头看他额头的汗珠,蹙起眉心,仿佛有些无措:“很疼吗?这荒郊野外也没办法……”
他笨手笨脚地轻轻抚摸对方的头发,下巴摩挲着他的额头,蹭掉那些细汗,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安慰人的话。
最后实在没奈何,只好清了清嗓子,低沉而舒缓地哼起一阵不知名的山野小调。
静谧的冷夜,炙热的怀抱,他的哼唱悠然而轻柔,一股安宁和温柔的味道自他身上缓缓流淌。
谢临川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在秦厉身上体会到这种感觉。
窗外一轮明月斜斜照进山庙,月色和着火光映衬在他眼底,半是如水的柔情,半是如火的热忱。
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藏着不轻易道出口的情愫,鼻尖轻轻地蹭着他的额角:“谢临川……李雪泓那个家伙给不了你什么,只有我可以。”
他顿了顿,低声道:“回去以后,如果我不关着你了,你……你要不要试试跟我好?”
他嗓音沙哑而低沉,只有尾音那一丝不稳泄露了紧张。
谢临川一怔,这句话仿佛开启了一道闸门,潮水般的记忆汹涌而至,某种动容的情绪淹没上来。
他感到自己在叹息中无声点头,他看见秦厉几乎欣喜若狂的脸,一双灼灼灿然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里面满满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谢临川,你答应我了,你可不许反悔,否则的话我就——”
秦厉纠结了一下,最后恶狠狠地捏住他的脸颊肉,剑眉倒竖,亮出锋利的犬齿,或者说是虎牙:“你要是敢反悔,或者敢骗我,我就咬死你!”
“秦厉……”谢临川怔怔望着他,胸腔里有种满涨的热意,伴随着两世奔涌的情感呼啸来去。
原来他答应过,他对秦厉是有感情的……
“你怎么不说话?”秦厉低下头来用鼻尖拱了他一下,眯起眼睛,盯着他的双眼,忍不住再三确认,“你别是骗我的吧?我会信的……”
“谢临川,不要骗我!”
“你明明答应过要试着跟我重新开始的!我一放你出来,你就翻脸不认人?!”
“谢临川!如果你再敢骗我,要么别让我发现,要么就在那之前杀死我!”
坍塌的震颤感自梦境边缘传来,谢临川眼前渐渐模糊,秦厉的身影在逐渐远去,交织重叠的声音却无比清晰地在耳畔响彻。
取而代之的是汹涌起伏的情绪,不知从哪儿来的钝痛感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不是后背的伤痛,而是来自颤缩的心口。
秦厉……
他该怎么告诉秦厉,他没有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