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谢临川这书房实在干净无趣得很,连个春宫图都没见着,更因长久不住人,没有留下太多专属于谢临川的痕迹。
秦厉在书架上随意翻阅一阵,忽然掉出了一个木匣子。
打开来一看,里面放着谢临川做前朝将军时的印信,还夹着几封书信。
秦厉来了精神,丝毫没有所谓隐私的概念,随手就打开了一封,信封上没有署名,抖开信纸,落款竟是李雪泓的私印。
秦厉顿时眉头一皱,当场就想把信给扬了,他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翻开看。
信上的内容大都是谢临川如何被陷害,而李雪泓又如何苦心孤诣四处奔走替他说项求情,挽救他于困厄。
每张纸上都写满了李雪泓肉麻的关怀,如何对谢临川引为知己,推心置腹,日思夜盼。
更有询问谢临川如何对付曜王军的军略计策,许诺他将来扫平曜王军必能封侯拜相,位极人臣。
那情真意切的款款语句,挖空了秦厉肚子里所有墨水也写不出来一句。
他每看一行,脑瓜子都嗡嗡直跳,气呼呼把几封书信翻完,看见下面一叠习字,并没有谢临川的回信,他才勉强平复一下不爽到极点的心情。
秦厉翻开第一张字帖——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
秦厉眼底瞬间一沉,怒色上涌,愿为谁?要斩谁?
他再也忍不住怒火,直接把那几封书信撕了个一干二净,洋洋洒洒落在书桌上。
秦厉沉着脸呼出一口浊气,捏着眉心按了按,感觉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胀痛。
他踱着步子绕着书桌团团转了一圈,稍微冷静下来,又觉得这火发的十分没有道理。
谢临川以前对他那旧主忠心不二,自己不是老早就知道了吗?何必看到几封旧信还要生气?
秦厉勉强压下没来由的戾气,听到外面似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书房的主人回来了。
他脚步一顿,瞥眼看到书桌上被他撕掉的纸屑,皱起眉头啧一声,又赶紧把这些碎纸屑拢到一起,统统团巴起来,揉成一团纸球。
趁着谢临川还没推开门,飞快把纸球扫到地上,一脚踹进纸篓中,毁尸灭迹。
等谢临川推门进来时,木匣早已放回原位,书桌上干干净净,秦厉正坐在椅子里,懒洋洋翻着他的志怪话本子。
谢临川不疑有他,问道:“陛下,今日怎么过来了?”
秦厉撩起眼皮瞅他一眼,蹙眉道:“朕还没问你呢,怎么出宫了?”
谢临川一愣:“陛下不是许我七日回家住一天吗?”
秦厉慢吞吞眨了一下眼睛,他有答应过吗?仔细回想一下,似乎是有这么回事。
他不再纠结此事,放下话本,凑到谢临川身边嗅了嗅,闻到一股檀香的气味:“你去哪儿了?”
谢临川道:“带家里人去相国寺上香秋游。”
还顺便求了根姻缘签,似乎还挺准,就是不知何时才能拾回有关秦厉的全部回忆和细节……
“秋游?”秦厉放在书信上的注意力顿时被秋游两字转移,从座椅里起身,绕到谢临川身后,伸手揽住他的腰,道,“我们还没出去秋游过呢,这个季节正适合打猎,你想不想去猎熊瞎子?”
谢临川自从在相国寺抽到那支莫失莫忘,心里一直神思不属地想着前世的心事。
听秦厉提起猎熊瞎子的事,就记起两人那次吵架,他未曾仔细思索,随口道:“那次猎熊以后,你不是说再也不打猎了吗……”
话刚说到一半,谢临川猛地住口,心里暗暗叫糟,怎么不小心把前世的事弄混了。
他一抬眼,果不其然对上秦厉一双逐渐深沉的黑眼。
秦厉眯起双眼,瞬也不瞬地盯着他:“朕什么时候带你去打过猎,还猎过熊瞎子?”
谢临川沉默片刻,移开视线道:“哦,没有,是我记错了。”
“记错了?”秦厉狐疑地竖起眉头,“你跟谁去猎熊,竟能记岔到朕头上?”
谢临川不动声色道:“可能是跟映山他们吧。”
他的大脑飞速旋转,努力思索着如何把这个漏嘴给圆回去。
秦厉却只是定定看了他片刻,带着意义不明的探究,又沉默着收回视线,竟没有继续追问。
谢临川暗暗松了口气。
在谢府用过晚饭,天色已晚,两人都没有回宫,干脆留在谢府,在谢临川的卧房就寝。
谢临川想起秦厉上回留宿谢府,两人还在勾心斗角,试探彼此深浅,秦厉躺在他的床上,连衣服都不敢脱,生怕半夜被自己捅一刀。
没想到一年时间不到,两人又躺上了同样一张床,仍是在勾心斗角试探深浅,只不过斗的另外的角,探的又是另一重深浅。
帐中声息渐消,谢临川搂着秦厉的腰,睡得很沉。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又或许是受姻缘签的影响,他心里牵挂着前世的记忆,夜里在梦境中又回到前世。
只是梦见的却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而是临死前的一幕幕。
他怀里的秦厉闭着眼睛躺了半天,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深处总仿佛有嘈杂的噪音回荡,时而清晰,时而混沌,吵得他头疼。
一会儿想到被他撕掉的信,一会儿想到那句“斩楼兰”,一会儿又想着谢临川张冠李戴的猎熊。
黑夜里,斑驳的月色从窗户斜切进来,被帐幔挡去一半,明暗的分界线拉成长长一线阴影横亘在两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