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鹤眠微微摇头,表情几乎没有一点变化,轮廓分明的下颌骨让他此时看上去格外冷静。
在这个紧要关头,大直男田震威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蹦出个词:夫妻相。
田震威很快意识到这个想法是不合时宜的,也很不专业,但他很快就原谅自己,因为刚刚那个时刻,宋鹤眠就是跟沈晏舟很像啊。
冷静,专注,像一副有自我意识的手铐,他们紧盯着犯罪分子,随时准备冲上去把人制服。
宋鹤眠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气音说道:“他要交代最关键的地方了。”
那一晚的冲天大火。
果然,褚恩很快把仰起的脖子收回来,他眼睛紧紧闭着,语调却突然苍老了好几个度。
褚恩:“到了后面我不能再经常出入那栋别墅了,副主有一天找到我,说献祭的时间到了,我需要接待和保护圣主,让他完成献祭仪式。”
听到这里宋鹤眠愣了一下,他先前以为褚恩就是那个白袍人,虽然沈晏舟觉得不对。
褚恩的弟弟在那个时候过世了,渐冻症到底是不治之症,他没能研究出有效成果,燚烜教的特效药也失了作用。
副主并未向褚恩隐瞒这件事,他还让兄弟两见了最后一面。
他弟弟被照顾得很好,他全身上下只有舌头还能动,但也说不出话了,连呼吸都要依靠机器。
但那一刻,褚恩拥抱他时,非常笃定地觉得,弟弟跟他说了,我很幸福。
后来褚恩清醒过来才意识到,那房间里加了东西,他的思想也被短暂地带偏了。
他爱护自己的弟弟,那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亲人,他怎么可能不为他着想呢。
所以如果有能重来的机会,他有什么理由不把握呢?
哪怕那个理论听上去是如此的缥缈,犹如空中楼台,而他是学习过科学解剖过人体了解生命运作原理的高材生。
可那又怎么样,彼时陷入魔怔的褚恩想,谁说所谓的科学就一定是对的,他还有机会,唯一的机会,就算是假的,他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呢?
献祭的时间早已选定,一切都准备妥当,褚恩知道沈母疯起来怕见生人的事情,在前一日的晚上,将圣主带了过来。
他担心会被发现,但副主笑呵呵地说那不是问题,等到了别墅,褚恩就知道副主为什么这么说了。
这栋豪华的屋子,竟然也是他们精挑细选,专门为圣女设置的陷阱。
他们提前摸清了圣女的喜好,并针对这一点建造了这栋住宅,那些不称心的小地方也是特意留出来供圣女消遣的余地。
当然,这么设计肯定不是全为了圣女,他们在别墅里设置了暗道,就为了这一天。
宋鹤眠不由自主舔了舔嘴巴,极度紧张让他口干舌燥,有那么两秒钟耳蜗里骤然刺痛起来,逼得他微微松开牙关,让肺里裹着的冷气喷出去。
宋鹤眠轻声问道:“你有看到圣主的脸吗?”
沈晏舟在监控前微微摇头,他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否定的。
他看见的那个白袍人,整张脸都隐没在罩袍的阴影下,就好像他没有脸一样。
而且按照他们现有对燚烜教的了解,这个圣主符合邪教头子的侧写,他在教众面前有很刻意地保持自己的神秘感。
但褚恩目前交代的这些,依然有诸多疑云。
献祭圣女无疑是件大事,甚至按照燚烜教的教义,这是终极之路,因为圣钥在献祭后就会为他们带来新世界的福音。
不说有多隆重,但怎么着邪教高层都应该在吧,而且这些人这么重视所谓的圣主,将他的地位捧到无限尊崇之上,为什么只有圣主一个人过来。
审讯室里,褚恩的回答解释了沈晏舟的疑惑,“圣主很神秘,在那一晚也没有以真面目示人,他来得很匆忙,匆忙到后面我甚至觉得,献祭时间其实是仓促之间决定的。”
褚恩本以为圣主会躲在沈母房间里,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圣主选择了沈晏舟。
那嘶哑苍老的声音像是某种怪物发出来的,此后多年在褚恩的噩梦里反复出现,好似吐着信子的毒蛇,一直在暗处阴暗地窥视。
圣主向褚恩确认了交代他的圣务是否完成,在得到肯定回答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说:“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强也最脆弱的物种。”
这句话褚恩没有复述出来,沁着毒汁的话,没必要让沈晏舟听见,腐蚀他的心脏。
圣主围观了一日母子的相处日常,大火烧起之前,褚恩的车就停在别墅附近的公路上。
褚恩:“我不知道那一晚具体发生了什么,我的权限也不够,我看到火光后,就直接开车过去了。”
圣主没有坐他的车,他施施然走过来,然后用温和的声音对褚恩说道:“去吧,那个孩子还在里面,他的门没锁。”
“你做得很好,圣使,”罩袍里的黑暗发出声音,“去吧,救出那个孩子,你将会获得衣食无忧的余生。”
他旁观着褚恩冲进火场,那辆接应他的车上走下一人,那人弯着腰,阴冷的眼神却瞥着别墅。
“圣主,万一圣使被烧死在里面,神圣之火,不会被污染吗?”
圣女的孩子好歹是圣女的血脉,他没有杂质,褚恩只是一个平常的信徒而已,他有什么资格冲进去,只会玷污火种!
圣主没有说话,他坐进车里后,黑车迅速和夜色融为一体,从小道尽头飞速消失。
褚恩:“我冲进别墅的时候,火已经烧得很大了。”
别墅里全是木质家具,他被浓烟呛得不停咳嗽,就在他冲上二楼时,他听见了女人的尖叫声。
褚恩见过烧伤患者,疼痛让他们的叫声很凄厉,但女人发出的不是被烈火舔舐身体的惨叫,而是奋力地呼号。
她在撞击墙壁,对着一墙之隔的儿子喊道:“快跑!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