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的动作顿住了。
徐妙仪盯着他,一字一句:“松亭关外,你自己说的,‘不会碰你’。怎么,燕王殿下说话不算数?”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那是骗你的。”
徐妙仪噎住了。
“骗……骗我?”
“嗯。不这么说,你能乖乖跟着走?”
徐妙仪瞪大眼睛,一时竟不知该骂什么。
这人不要脸到这个地步?
“你、你说话不算数,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朱棣挑了挑眉:“我是不是男人,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行,你厉害,你骗人有一套。”她咬牙切齿,“那你知不知道,骗人的人,生孩子没……”
后面的话被堵了回去。
灯油耗尽,屋子里陷入黑暗。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床板细微的响动,持续了很久很久。
……
徐妙仪是被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照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枕在一条手臂上。那条手臂的主人还在睡,呼吸平稳,眉眼舒展。
她看着他的脸,一时有些恍惚。
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没那么可怕了。眉头舒展着,嘴角也没有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个普通的……普通的什么呢?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碰他的眉骨。
手指悬在半空,又缩了回来。
她想起昨夜的事。
想起他的呼吸,他的温度,他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说的那些混账话。
想起自己被他堵回去的那句话。
脸上烫了起来。
她咬了咬嘴唇,在心里骂自己:徐妙仪,你疯了?他骗你、强迫你,你还在看他睡觉?
可眼睛就是移不开。
看着看着,她忽然发现,这张脸好像和记忆里的某张脸重叠在了一起。
那时候没有这么冷硬,没有这么深的纹路,眉眼间还有少年人的意气。
那时候他站在一棵红树下,树上系着红色的飘带,风吹过来,满树红叶沙沙响。
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说:“妙仪,我……”
她叫什么来着?
徐妙仪的心猛地抽紧。
那棵树。
那个梦。
那不是梦。
“四郎。”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滑出来,轻得像是叹息。
她愣住了。
她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她怎么就叫出来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什么时候这么叫过他?她明明一直喊他“老者”、喊他“殿下”、喊他“你这个坏透了的东西”、喊他“骗人精”。
可刚才她的声音,喊的就是“四郎”。
她捂住了嘴,心跳得厉害。
她想起来了。
那棵树,那些飘带,那个从树后走出来的人。
那是很多年前。
那是她还没有嫁给他的时候。
那是他们……
她忽然不敢往下想了。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她是刘贤得,她是被掳来、被他利用、被他骗、被他强迫的人。她恨他,她想跑,她跟他不是一路人。
她觉得脑子里乱成一团,刘贤得的记忆在拼命往外涌,而徐妙仪的记忆开始完全占据她的身体。
她低头看着身边这个还在沉睡的男人,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变成了另一个人吗?
还是说,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忘了?
窗外有鸟叫。
朱棣的睫毛动了动,像是要醒了。
徐妙仪慌忙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
可她的心跳,怎么也慢不下来。
那棵红色的树,那些红色的飘带,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想起来在哪里了。
南京城外,那座小山,那片枫树林。
秋天的时候,满山红叶。
她亲手在树上系了一条飘带,许了个愿。
他问她许的什么愿。
她说:“不告诉你。”
他说:“你不说我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