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姐妹瞧不起他,父亲不重视他,他整日躲在偏僻的角落里看话本,谁也不管他。
今天是他第一千次给兄长当替死鬼,非常圆满的数字。他在神殿罚跪,背上鞭伤未好,他不会治,也没人给他治。
没人教他仙法,他没有火种也学不会。
血衣黏在伤口上,动一下便要抽气疼半天,但是向乌没有像往常一样啜泣。
他要离家出走了。
告别这个讨厌的族群,告别这些烦人的死鸟!他要把神殿砸个稀巴烂!然后逃到凡间找几个会永远爱他的穷帅书生,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
向乌本来打算随便偷个火种混到凡间,但也许是“一千”这个数字过于触目惊心,他决定进行一场与之等价的报复。
玄乌是替凤凰看守火种的族群,这是他们存在的唯一职责。
向乌砸了神殿,偷走了凤凰最珍贵的火种。
他下凡了,可这种感觉并不好。
他压制不住火种,烈火焚身的痛苦比鞭刑更盛。他只能躲在雪山里,靠冰雪缓解烧灼五脏六腑的刺痛。
雪山里有一种珍稀的花朵,是玄女遗落在人间的极寒灵药,名叫九目,因形似九只聚拢在一起的眼睛而得名,世间仅存两株。
向乌成日以鸟身在雪山中巡游,就是为了找到九目来压制火种。否则一辈子躲在雪山深处,上哪找倒霉书生。
他未曾想到,真有倒霉蛋深入雪山,还和他抢同一朵花。
那是个身着墨黑大氅的男人,肤白胜雪,乌发如瀑,眉眼似柳叶柔和,薄唇不见血色,因用力从鸟喙里拽花茎而紧紧抿着。
向乌死死叼着花茎。
倒不是不想失去这株珍稀的灵药,只是一时看呆了,忘了松口。
可那美人拽了少顷便松手,似是力竭,捂着嘴低声咳喘,对身后那个干瞪眼不帮忙的胖子说:“罢了。兴许它也是等着救命,和一只鸟抢什么。”
胖子这会儿倒像是要急哭了,急切劝他:“这傻鸟又不会飞,为何不抢?我来掰开它的嘴!”
谁不会飞!
向乌扑腾给他看。
美人被他吓了一跳,退得更远。
“生死有命,”他低声说,“只是听信传言来碰碰运气,有药无医,年后便死了。倒不如让鸟儿多活几年。”
胖子嚎啕大哭。
向乌听懂了。眼前的美人很穷,请不起医生,而且病弱,寿数将尽。
这就是他要找的穷帅书生。不仅没钱,而且没命。
黑鸟兴奋地跳来跳去,希望男人能把他带走,可是对方似乎并不懂他的意思,就这样拂袖离开。
向乌盯着他的背影,干巴巴地嚼了一片花瓣,体内火焰带来的灼痛随之消散。
风雪模糊了那片墨色,黑鸟想了想,将花朵藏在羽毛下面。
他决定留下这朵花,把它留给那个男人。
他决定赶在年前找到男人,用这朵花给他治好病,鼓励他努力考取功名,或是鼓励他和自己私奔。
他想知道,话本里说的“爱”,到底是什么东西。
再相逢是人间年尾。
街头巷尾已张灯结彩,白雪红绸处处热闹,京城尤盛。
灵王流落在外的嫡子早先封了世子,年节将近,此刻正在宫中参宴,只可惜是个病秧子,喝不了酒,说话办事处处要人照顾着,很不讨喜。
宫宴散了,世子挥退下人,独自撑伞,说要自己在宫外走走,晚些回王府。
纪渠影并非不晓得他是纪瑄的眼中钉、政敌的肉中刺。一个病人在雪夜落单,连李成双这种大大咧咧没脑子的都哭他不要命了。
他举着伞,走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积雪很厚,埋一具尸体,大概要来年开春才能找到。
他想,便如此罢。冬日实在难熬。
不出预料,身后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踩雪声,酒气渐近。
长发被人从身后猛地一拽,头皮刺痛,纪渠影蹙眉转身。
“小公子?”醉鬼凑近,嬉笑着提住他衣领,“哦,认错了,原来是世子大人。瞧这张脸,瞧这身段,啧啧……今夜宴会,怎不见你献上一舞?”
纪渠影默不作声。
他认识此人,纪瑄的狐朋狗友,自打他入京便处处为难。
他瞧见那人身后围了一圈世家子弟,各个不怀好意,心想如若死前还要受辱一番,不如用手中短剑自我了断算了。
“哑巴?”醉鬼眯着眼,摩挲下巴,啧道:“真没意思。不若这样,你为我们唱上一曲,今夜便放你走,如何?”
纪渠影依旧垂睫不语。
醉鬼乐了,指着他回头说:“哎,他同意了。”
众人哄笑,有人起哄道:“歌伎竟不作妆扮,说出去要道我们点不起名伎!”
“哪里是名伎?赏他脸了。”醉鬼不屑反驳,转回来咧嘴笑,“不过模样确实不错,哥哥赏你些金银首饰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