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1 / 1)

他随手攀折下一株梅花,“这绿梅虽花期不长,但其品性高洁,风骨卓然,远胜那些媚俗凡花。只要谨守本分,用心侍奉,陛下的恩泽,未必不能长久。”

黄绵将那枝梅花凑近鼻端,似在嗅闻那若有若无的冷香。

“毕竟,这绿梅今年落了,明年冬日,也有再开的时候,不是吗?”

他这话,既是对王砚之说的,也是对他自己说的。

他如今虽然暂时失宠,但只要努力,等待时机,未尝没有重获圣眷的一日。

王砚之听着他的劝慰,突然笑了笑,“黄美人倒是看得通透。”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黄美人,你可知,陛下为何迟迟不处置凝香殿那位?”

黄绵心头猛地一跳。

这话题转得突然,也转到了要害。

他谨慎地措辞:“臣侍愚钝,不敢妄揣圣意。许是……陛下顾念旧情,或另有考量?”

“旧情?”他极轻地重复了一句,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若曾经都没有‘情’,又怎会有‘旧情’。”

这话他说得极轻,黄绵根本没听清,下意识问道,“王侍卿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王砚清收回了神思,道:“只是我看着皇上近来日夜忧虑,先是因沈将军之死伤心不已,如今又为如何处置宸美人而左右为难,人都清减了许多,实在令人心疼。”

黄绵听了,暗暗瘪了瘪嘴。

你倒是能天天瞧见,我们这些人,连陛下的面都难见一次。

但他面上仍是附和,“谁说不是呢!这宸美人也真是个祸害!自他入宫,后宫就多了多少纷争?前朝更是祸事不断!连王侍卿您这样好性子的人,也平白无故被他打了一顿,受了那般委屈!”

王砚之叹了口气,“可惜,你我不过是后宫之人,无法替皇上分忧解难。若是此时……能有人体察圣意,为皇上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解决了这进退维谷的难题,想来陛下心中宽慰,定会对其……另眼相看。”

黄绵心下一动,眼睛瞬间亮了。

若他能解决了陛下的难题,立下这等“功劳”,是不是就可以重获圣宠?

他连忙凑近半步,套话道:“王侍卿您深得陛下宠爱,常在君前走动,想必对圣心所虑,比我们这些久不见天颜的愚钝之人,看得透彻多了。”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王砚之的神色,“不知陛下究竟在为何事烦忧?不如……说与我听听?我虽然愚笨,但或许也能帮着想想,哪怕只是尽一份心力,也是好的。”

他这话说得谦卑,将自己表现得单纯无知、一心为君,实则是想从王砚之嘴里,撬出点内情来。

王砚之果然“毫不设防”,继续道:“皇上如今所虑,无非是,不杀宸美人,难平民愤军怒,恐寒了前线将士与朝野之心;杀了宸美人,又恐新收复的吐蕃民众心生芥蒂,认为陛下刻薄寡恩,不利长治久安。”

他顿了顿,看着黄绵若有所思的脸,缓缓道:“不过我觉得,问题的关键,不在于陛下杀或不杀,而在于,这个结果,是如何产生的?”

黄绵眼睛眨了眨,似乎抓住了点什么,“王侍卿是说……?”

王砚之不再绕弯子,直接道:“若宸美人自己‘想通了’,为了陛下不再为难,为了平息众怒,也为了……吐蕃与大齐未来的安宁,选择一条‘体面’的路……那么,一切难题,岂非迎刃而解?”

“陛下既不必背负过河拆桥之名,又可安抚军心民心。而宸美人是因母族罪孽深重、愧对陛下恩宠而内疚自戕的,这便给了吐蕃民众一个交代。”

黄绵脑中“轰”的一声,彻底明白了!

对啊!让觉拉云丹自尽!

他自己死了,一了百了!

陛下就不用为难了!

这简直是……绝妙的法子!

王砚之故作遗憾道,“可惜,我虽想到了这个法子,却没法让宸美人心甘情愿的自尽……”

黄绵心下窃喜,王砚之不能让觉拉云丹自尽,但自己可以啊。

他顿时激动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献上此策后,陛下赞赏的目光。

只是他依旧强忍着笑容,装模作样地也跟着叹了口气。

“是啊,王侍卿说得对,这法子是好,可确实难办……宸美人那般性子,唉……”

可不能让王砚之知晓他的盘算,抢了这份“功劳”。

随即,他再也按捺不住,匆匆一揖:“今日听了王侍卿所说,受益匪浅,臣侍忽然想起宫中还有些琐事急需处理,就不打扰您赏梅了,先行一步!”

说罢,他甚至不等王砚之回应,便转身离去。

看着黄绵匆匆离去的背影,王砚之独自站在原地,细雪无声落在他雪白的狐裘上。

他缓缓弯下腰,捡起黄绵刚才随手丢弃在地上的那支绿梅,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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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做梦呢?醒醒吧!

黄绵一个人踏进凝香殿时,就见鎏金铜炉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偌大的宫殿暖得像春一般。

屋内摆件名贵罕见,桌上还摆着冬日里难得一见的鲜果。

看来,陛下虽下令将觉拉云丹禁足,但一应用度,并未苛待,甚至比自己这个美人过得还要体面。

黄绵心头顿时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与妒意,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些。

觉拉云丹正穿着一身单薄的正红色圆领袍站在窗前。

窗户大开着,寒风卷着雪粒子呼呼地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发丝凌乱,连脸颊和鼻尖都冻得微微发红。

他却仿佛浑然未觉冷,只是定定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与飘雪。

听到脚步声,觉拉云丹缓缓转过头。

看到是黄绵,他眼睛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烦。

“你来做什么?”

一句话,让黄绵瞬间气上心头。

自他入宫以来,这觉拉云丹就仗着陛下的宠爱,从未拿正眼瞧过他,动辄冷嘲热讽,处处将他踩在脚下。

如今这人都沦落到这个地步,竟然还敢这般趾高气昂!

黄绵不再维持表面的礼节,未经主人允许,便自顾自地拉过旁边的梨花木椅坐下。

而后略带讽刺道,“哟,宸美人好雅兴啊,这般天寒地冻的,还有心情赏雪呢?外面都因为您快吵翻天了,您当真不知道?”

觉拉云丹皱了皱眉,以为还是朝臣们在斥责他当初鼓动陛下对吐蕃开战的旧事。

“怎么?你是闲得身上长虱子,没处挠痒痒了,特地跑我这来,还想让我给你‘止止痒’?”

这话一出,瞬间让黄绵想起了之前被他暴揍的经历,让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都被关了几个月了,还敢这般口出狂言?”

觉拉云丹嗤笑一声,“我告诉你,黄绵,哪怕我现在被关了禁闭,也比你强。至少……陛下曾真心实意地宠过我,纵过我,给过我别人没有的殊荣。”

“而你呢?不过是陛下一时兴起的玩物,新鲜劲儿过了,玩腻了,便随手丢到了一旁。”

他语气轻描淡写,却句句扎心。

“我劝你有空别到处瞎窜,多照照镜子,省得连皇上为什么再也不去你那儿了,都不知道。”

说完,他更是用那种充满鄙夷的眼神,将黄绵从头到脚再次扫视了一遍,仿佛在看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

然后才懒洋洋地移开视线,重新望向窗外飘雪的天空,摆明了不屑再多费口舌。

这番极尽羞辱的言辞,正中黄绵死穴。

“你——!”他被这番话气得霍然起身,“你还以为你是之前那个高高在上的吐蕃王子?!我告诉你,觉拉云丹,吐蕃都灭国了!你还在这儿跟我耍什么王子的威风?!”

“灭国?”觉拉云丹的脸色瞬间凝固。

他猛地转过身,眼睛死死盯住黄绵,追问道,“什么……什么意思?”

看着他骤变的脸色,黄绵心中终于涌起一阵快意。

他冷笑一声,迫不及待地要将最残酷的真相,狠狠砸在这个高高在上的人脸上。

“什么意思?意思就是,吐蕃已经被大齐的铁蹄彻底踏平了!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吐蕃国了,只有大齐新设的安西都护府!而你,觉拉云丹,不过是个没了国、没了家的亡国奴!”

“亡国奴”三个字,瞬间让觉拉云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下意识反驳道,“不可能!陛下答应我,是帮我报仇的……”

“你还做梦呢?醒醒吧!”黄绵嗤笑一声,打断他的自欺欺人。

“逻些城破,央金战死,你的母族没庐氏全族被诛,整个大齐都知道了,唯有你一人被蒙在鼓里罢了。”

觉拉云丹下意识的摇了摇头,“不会的,皇上不会这么对我。”

“不会哪样对你?”黄绵步步紧逼,“觉拉云丹,你不会真以为,陛下当初派兵去吐蕃,是帮你收复故土、让你继续回去当什么吐蕃王子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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