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他假意答应立储、禅位,本是想暂消李元昭的敌意,稳住局面再寻转机。
可没想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李元昭从未对他放松过警惕,竟在他颁布册立太子诏书后,又将他囚禁在了甘露殿,不许任何人探视。
连他最信任的郑崇文,也被安了个“与崔家勾结”的罪名,软禁了起来。
如今在宫中,他彻底孤立无援,连个传信的人都没有。
他甚至有预感,等李元昭的登基大典一过,他这条老命,怕是也到头了。
此刻,见到这个李元昭的人,曾经他十分信任的林太医,他心中只剩无尽的后悔。
没想到,李元昭那么早以前,就已经想杀他了。
而他竟傻傻蒙在鼓里,还以为这是乖女儿的一片“孝心”,何其愚蠢!
小铃铛看着他疯癫的模样,转头对身后的小太医吩咐道:“既然陛下嫌这次的药不好吃,那就重新熬一碗送上来。记住,他什么时候乖乖吃下去,什么时候再停。”
小太医连忙躬身领命:“是,署正大人,卑职这就去。”
自从闻太医死后,小铃铛便“顺理成章”地坐上了太医署署正的位置,如今整个太医院,都是她说了算。
小铃铛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对了,重新熬的时候,多加点黄连。”
这个老不死的不是喜欢折腾吗?那她自然也不会让他舒坦。
黄连最是苦寒,所谓“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今日便让他好好尝尝这滋味。
那就硬灌下去,苦死他。
看他下次还敢不敢随意撒泼、浪费药材了。
小太医愣了愣,瞬间领会了小铃铛的意思,连忙应道:“卑职明白!”
李烨听得真切,气得浑身发抖,“你个逆臣贼子!朕要杀了你!朕要杀了你!”
说着,他拼尽全身力气去扯身下的玉枕,想要砸向小铃铛。
但他久病缠身,身子早已虚亏,那点力气根本拿不动玉枕。
他又将转手,将榻上的一个软枕砸向了她。
小铃铛微微偏身躲过,对周围的宫人吩咐道,“陛下又发疯了,还不赶紧将他绑好?不然伤了自己可怎么得了?那样太子殿下可会心疼的。”
周围的宫人得了吩咐,闻言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地用早已备好的软绳,将李烨的手脚牢牢绑在床榻上。
李烨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
此刻,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头猪一样,只能任人宰割。
往日的帝王尊严被碾得粉碎,只剩下任人摆布的屈辱与绝望。
这时,一个宫人来报,“林太医,太子殿下找您。”
小铃铛不再理会床榻上兀自嘶吼的李烨,收好了药箱,快步往延英殿去了。
延英殿内,李元昭头也没抬,见她进来便直接问道,“李烨怎么样了?”
“闹腾得厉害!”小铃铛撇撇嘴,“饭也不吃,药也不喝,整日里不是拿东西砸我,就是张着嘴要咬人,跟条狗似的。”
李元昭这才抬眼扫了她一眼,见她衣衫整齐、面上并无伤痕,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你没被他伤着吧?”
“没事儿,我机灵着呢,离他远远的,他碰不着我。”
小铃铛说着,突然压低声音道,“就是姐姐,我瞧着,他怕是已经发现我们要杀他的心思了。”
李元昭继续翻看着手中的奏折册子,头也没抬道。
“若是到了这步田地,他还毫无察觉,就不可能稳稳坐在皇位上这么多年了。”
小铃铛眨了眨眼,仍是不解:“那姐姐为什么还要留着他的性命?直接让他‘病逝’岂不是更干净?”
“自然是为了禅位大典。”李元昭面无表情的解释道。
必须让李烨亲自将帝王冠冕戴在她头上,亲自去沈琅的墓前祭祀叩首,这样才算彻底了结了过往的恩怨。
况且,她也不是没察觉,民间对她和沈琅封帝之事早已议论纷纷。
若是她刚被册封为太子,李烨便突然“病逝”,对她而言绝非好事。
弑父的传言定会铺天盖地而来,甚至会有人猜测,是她谋权篡位。
虽然猜的也不错。
可流言蜚语终究是棘手,足以动摇她尚未稳固的根基。
但若是让李烨在禅位大典上,亲手将皇位传给她,自然能抵消大半闲话了。
小铃铛有些担忧的问道:“姐姐就不担心,他在登基大典上胡言乱语,说些不该说的?”
李元昭瞟了她一眼,“你不是早就把‘圣上疯癫’的消息传得满宫皆知了吗?一个疯了的人,说的胡话,谁会当真?”
小铃铛嘻嘻一笑,随即又神秘兮兮道,“我那儿其实还藏着一种药,吃了能让人变得迷迷糊糊、神志不清,旁人说什么他便做什么,乖得很。”
李元昭挑眉,“这么厉害?”
那岂不是某天
“不小心”给她吃了,她也会听之任之?
小铃铛察觉出了她的顾虑,连忙道,“也不是对谁都管用。这种药只能对年纪尚小的孩童或是将死之人起效,其他人用了没用。刚好适合李烨,到时候让他乖乖听话,绝不乱动乱说。”
李元昭翻了一页奏折,语气无所谓道:“可以,大典当日喂他服下便是。”
----------------------------------------
避之不及
“好。”小铃铛兴冲冲地应下。
李元昭随即话锋一转:“找你来,还有件事要你去做。”
小铃铛立刻收敛起兴奋,躬身听令:“殿下请吩咐。”
李元昭冷冷交代着,“陈砚清回来了,你去他住处瞧瞧,看看他究竟伤得如何了?”
小铃铛闻言,面色微微一变。
李元昭见她没有应答,抬眼问道,“怎么?你还在害怕他?”
“没有没有!”小铃铛连忙摇头,硬着头皮道,“那我这就去。”
等小铃铛抵达陈砚清的住处时,他刚沐浴更衣完。
听到敲门声,他以为是宫人送东西来,急忙系上中衣带子,快步拉开了门。
看清门外站着的是小铃铛,陈砚清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喜,语气也轻快起来:“林姑娘,许久未见,你最近怎么样了?”
小铃铛被他这热络的态度弄得有些不自然,轻咳两声掩饰尴尬:“殿下命我来替你诊脉,看看你的伤势恢复情况。”
“原来是这样,那就麻烦你了。”陈砚清连忙侧身让开,笑容温和。
“其实已经好了很多了,先前在乡下也找过大夫看过,没想到殿下这般放心不下,还专门劳烦你跑一趟。”
小铃铛没接话,只悄悄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是不是太过自信了?
殿下怎么会是放心不下?分明是心存疑虑。
但她没多说什么,抬脚走了进去。
身后跟着的两位身穿太医院官袍的人,也一同进了屋。
陈砚清见状,不解地看向小铃铛:“这两位是?”
“都是太医院医术精湛的太医,特意陪我一同来为公子看诊,也好助陈公子早日恢复。”
小铃铛一本正经地说道,心里却暗忖:有这两位下属全程跟着,她就不信还会像上次那样,被这人莫名影响心神。
“原来如此,辛苦两位太医了,快请坐。”陈砚清招呼着,将两人引到桌边坐下。
小铃铛对其中一位年长些的太医使了个眼色。
那位太医立刻会意,坐到陈砚清身旁,伸手搭上他的手腕,仔细诊脉。
片刻后,那太医收回手,又问道:“公子是伤在何处?不知可否让我等看一看伤口愈合情况。”
陈砚清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抬手解开了中衣的系带,将上衣褪到腰间,露出了冷白的上半身。
小铃铛没料到他如此干脆,猝不及防看到一片裸露的肌肤,下意识“诶?”了一声,猛地站起身转过了头。
不仅陈砚清被她这反应惊得愣了愣,连两位小太医也面面相觑。
林署正今日怎么了?
他们太医院每日救治各路伤病患,对人身肌理早已习以为常,何来这般避讳?
小铃铛转过身后也立刻反应过来,暗骂自己失态。
她是大夫,诊病看伤本就是分内之事,有什么好回避的?
想到这儿,她硬着头皮转回来,眼神故作镇定。
“没事儿,刚刚被一只蚊子飞进眼睛里,扰了一下。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众人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砚清的身体。
只见他冷白的肌肤上,还留着几处浅浅的红色疤痕,显然是旧伤未褪。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心口处那一道长长的疤痕,皮肉外翻的痕迹仍清晰可见,狰狞得让人心惊,显然是当初那一刀伤得极深。
那老太医又问道,“公子这伤是什么时候受的?”
陈砚清如实道,“一个半月以前,当时被四支箭贯穿了身体,侥幸活了下来。只是心口这道伤,我实在记不清是怎么弄的,看着倒像是被人捅了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