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接从队列中冲了出来,高声道:“陛下!追封皇后为帝,此乃千古未有之悖逆!不合祖制,不合天道,绝不能行!您若执意如此,那老臣宁愿血溅当场,以死为谏,警醒陛下!”
众人都没料到这甘大人会如此刚烈,一时间都愣住了。
郑文恺也有些意外,转头看向甘大人的目光中瞬间多了几分认可。
若是甘大人今日真为了劝谏而死,那李元昭便坐实了“为追封生母逼死老臣”的罪名,届时朝野舆论汹汹,看她李元昭还能如何收场?
李烨看着甘大人忠心护主的模样,更是满脸感激,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李元昭却丝毫不受其影响,直言不讳道:“父皇,既然甘大人想死,那何不遂了他的心愿?”
李烨眼睛瞪得老大,目光在李元昭和甘大人身上打转。
那甘大人见威胁不到李元昭,脸上闪过一丝决绝,作势就要往旁边的盘龙柱上撞去。
身旁的几个同僚赶紧伸手拦住他,连声劝他冷静。
“别拦着,让他去死!”
李元昭冷冷下令。
拦着他的几人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下,随即松开了手。
那甘大人原本是一鼓作气想以死明志,如今被拦了一下,胸中的决绝之气泄了大半。
李元昭目光锐利地盯着他,语气带着一丝嘲讽。
“今日甘卿既一定要自戕,孤不拦你。只是这殿前失仪之罪,就合该由您族中亲眷来承受了。您一死了之,风光大葬后,他们怕是要被流放三千里,从此永无出头之日……”
甘大人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看着李元昭冰冷的眼神,知道这位太子殿下绝非虚言恫吓,一时间更是进退维艰,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甘卿,你到底是死还是不死?”李元昭步步紧逼,“莫不是在这儿欺骗孤和父皇呢?”
“倚老卖老,威胁皇权,藐视皇恩,该当何罪?”
甘大人被她一连串的质问吓得腿一软,再也没有半分赴死的勇气,颓废地瘫坐在地上,喃喃道,“老臣、老臣知错。”
李烨看着眼前这一幕,知道自己这个皇帝如今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
他突然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回了龙椅上。
良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朕……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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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琅
下朝以后,沈旭径直去延英殿见了李元昭。
如今皇帝病重,李元昭监国,所以她便移驾至延英殿处理政务。
沈旭一进门便撩袍跪地,郑重地叩了三个响头。
“臣代沈氏满门,谢殿下为姐姐求得追封。此恩此德,沈家没齿难忘。”
李元昭坐下来后,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自己这位“舅舅”。
正常来说,她作为女儿为母亲争取尊荣,何须他一个舅舅代为致谢?
看来不出她所料,这沈旭确实察觉到了什么。
不过,她今日为母后讨封,可不仅仅是为了拉拢沈家,给沈旭一个定心丸。
更是为了她自己。
她自然不信自己父皇能有那么好心,肯乖乖禅位给自己。
虽然暂时猜不透李烨的具体盘算,但未雨绸缪总是没错。
如今,自己父亲是皇帝,母亲也是皇帝。
那她也从“皇帝之女”升级为“两位帝王的嫡长女”。
这“双重正统”的身份,将她太子的合法性推到了无可辩驳的高度。
她的继位,便成了天经地义、不容置喙的定局。
况且,这似乎也正是沈琅生前的遗愿。
她既为自己铺了路,那自己也不介意成全她的这份心愿,还她一个应得的尊荣。
至于“史上第一位女皇帝”这样的虚名,她并不在意。
只要权柄牢牢握在手中,便足够了。
她看向沈旭,淡淡道,“坐吧,舅舅。”
沈旭这才坐了下来,看向了这个既不像李烨,也不像自己姐姐的侄女。
他同姐姐一起在军营之中长大。
姐姐年纪轻轻就武艺超群,一套沈家枪法使得出神入化。
整个军营中,没有一个人是她的对手。
可哪怕这样,父亲也总说“女儿家就该安稳过日子,打仗是男人的事儿”,不让她上阵杀敌。
军营的男人们,虽佩服她的身手利落、兵法娴熟,却也并没给她多少真正的敬重。
在他们眼里,姐姐哪怕本事再大,终究是个女子。
背地里还常拿她的婚事说笑,议论她“太过刚硬,不像个女人,以后恐怕嫁不出去”。
姐姐对此从不在意,依旧每日天不亮就扎在演武场,把一身精力都扑在军务上。
直到那件事发生。
有一次,一个为军营做饭的十六岁小姑娘,被喝醉了酒的中郎将拉进帐篷玷污了。
那小姑娘醒后又怕又怒,哭着去告状,却被中郎将反咬一口,诬陷是她不守妇道、主动勾引,还扔给她几贯钱打发了事。
结果那小姑娘性子刚烈,回去当晚就投了营外的大河。
这事儿很快传到了姐姐耳朵里。
她一言不发,提着剑直接砍了那中郎将的头,而后还将头颅挂在了最高的帅旗之下。
父亲知晓后,下令将姐姐绑到演武场,当着全军营将士的面,亲自军法处置。
父亲边打还边质问她:“知不知错?”
姐姐脊背挺得笔直,每承受一鞭,就高声喊一句:“我没错!”
鞭子一鞭鞭重重抽在姐姐背上,看得周围的将士都不忍直视。
父亲闻言,打得更重。
直至硬生生抽满了一百大鞭,才了停手。
围观的将士们议论纷纷,大多觉得姐姐做得太过火。
“不过一个做饭的女子罢了,中郎将可是立下过战功的人,为女人偿命,太不值得了。”
“女子本就该谨守本分,那女子自己也有问题吧?”
后来,姐姐被抬回帐中养伤,他悄悄溜进去探望。
看着她背上血肉模糊的伤,他心疼得直掉眼泪。
“姐,你何必呢?当时先假意承认错了,等父亲气消了再说不行吗?”
姐姐却告诉他,“我没错,错的是这个世道!女子的命,也是命!不比男子低贱半分!你们这些男人不给我们公道,那我就自己挣出个公道来!”
从那以后,姐姐就彻底变了。
不顾父亲“不许掺和朝堂夺嫡”的严令,毅然决然地一头扎进了权力旋涡里。
她最先联系的是当时的太子。
太子虽心动于沈家手中的兵权,却只愿给她一个侧妃的位子。
没多久,那太子就死了。
他知道,是姐姐动的手。
后来,姐姐又将目光投向了当时默默无闻、生母出身低微的燕王李烨。
这一次,姐姐赢了。
她如愿以偿成了皇后。
更在不久之后,怀上了皇嗣。
他看着他那喜形于色的姐夫,心想,他的命也不长了。
可惜,生下孩子那夜,他这个一心想要以女子之身登上帝位的姐姐,就这么死了。
但还好,她留下了一个孩子,是她心心念念的女儿。
从那以后,他一心一意在背后帮着他这个侄女,为她搭桥铺路,助她登基。
可没想到,命运弄人,这个他护了十几年的“侄女”,却不是姐姐亲生的。
当日贵妃在殿上拆穿调包一事时,他心里就隐约猜到了七八分。
那一刻,他心中也曾掀起惊涛骇浪。
但不管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还是要保住她。
不仅仅是为了沈家,也是为了姐姐。
现在,他看着李元昭,突然觉得,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果然只有她,才能给姐姐想要的一切。
沈旭眼眶发红,言语哽塞,“殿下,想来姐姐看到您这副模样,泉下有知,也会欣慰了。”
李元昭闻言,抬眸看向他,“那舅舅呢?舅舅可曾欣慰?”
沈旭语气中满是难以掩饰的骄傲与感慨,“臣自是欣慰,更是自豪!臣虽未能时时陪伴在您左右,但看着您一步步长成如今能在含元殿力排众议、为母争得帝号的储君,这份成就比臣自己立下多少战功,都更让臣心潮澎湃,让臣倍感荣光!”
李元昭点了点头。
突然,她转换了语气,严肃道,“舅舅,您要记住,不管何时何地、何种处境之下,我才是沈家唯一的希望。沈皇后的遗愿、沈家的荣光,都系在我身上。所以……请毫无保留的拥护我,不要有任何迟疑,更不要被旁的人和事动摇。”
她的话语没有丝毫舅侄间的温情,满满都是冰冷的告诫,却字字句句戳中沈旭的心底。
他知道,这不是威胁,而是最坦诚的交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