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突然捂住了脸,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紧接着,哭声越来越大,从呜咽变成了撕心裂肺的痛哭。
“三思?朕还有什么可三思的……”
他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悲痛。
“朕对不起皇后啊!当年是朕鬼迷心窍,听信了小人的谗言,以为她意图谋反,竟然亲手下旨杀了她”
这话一出,让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虽然大家早在除夕夜宴上就已经知道了这个残忍的真相,甚至这个消息早就传到了民间,在百姓间议论纷纷。
但皇帝终究是皇帝,不管他杀了谁,做了什么,他都是至高无上的皇帝。
众人除了在私下里议论一番,哪能真的要求皇帝出来道歉,甚至让他偿命?
所以此刻听到皇帝亲口承认,并且当众忏悔,每个人的心里还是止不住地感到震惊。
唯有李元昭,又一次惊叹自己父皇不愧是当了二十年皇帝的人。
哪怕当众忏悔认错,也能将过错全部推在莫须有的“奸人进献谗言”身上,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李烨哭着哭着,突然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这些年来,朕每天晚上都被噩梦缠绕,总是梦见阿琅质问朕,为什么要杀她”
“朕错了!朕真的错了!阿琅一生贤德忠贞,从来没有过二心,是朕亲手毁了她,毁了元昭的母亲啊!”
站在一旁的沈国舅脸色已经发黑,他死死地攥着拳头,眼中依旧是满满的愤怒与悲痛。
他看了李元昭一眼,见她始终面不改色,最终也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什么话都没有说。
李烨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每一个字都说得十分艰难。
“朕对不起皇后,更对不起天下的百姓!今日当众忏悔,也是想在禅位之前,了却这桩心愿祈求上天饶恕朕的罪孽,祈求皇后在天之灵能够得到安息啊!”
这时,在旁边看了半天热闹的魏公公,见李烨快要背过气去了。
他这才想起自己的职责,连忙快步走上前去,伸手为李烨抚背顺气。
可谁知李烨却猛地扭动了一下身体,直接避开了他的接触,显然是很厌烦于他。
郑文恺站在殿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
他心念电转,立即出列跪地,高声劝慰:“陛下息怒!陛下当年也是被奸佞谗言所惑,并非本意啊!想那等小人恶意挑拨君后关系,妄图混淆视听、扰乱朝纲,才酿成这等悲剧,罪责全在那些进谗言之人,而非陛下!”
他话音刚落,立即有几位老臣也跟着站了出来,纷纷附和。
“郑相所言极是!陛下素来英明,只是一时被奸人蒙蔽。当年皇后娘娘仙逝,朝野上下皆痛心不已,如今真相大白,也算能告慰皇后娘娘在天之灵了!”
“是啊陛下,您不必如此自责,都是谗言误国啊!”
“陛下此举敢于直面过错,已是帝王难能可贵的胸襟,臣等敬佩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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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两皇帝
就在这时,李元昭缓缓转过身来,看向刚刚说话的这几人。
这几位都是跟随李烨多年的老臣,上次在除夕夜宴上侥幸逃过了一劫。
此刻见陛下如此痛哭流涕,难免心生怜悯,出来劝慰一番。
然而被李元昭这一看,他们顿时感到脊背发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已经惹怒了这位即将登基的皇太子。
几人顿时噤若寒蝉,慌忙低下头去,再不敢多言半句。
李元昭震慑住那些老臣后,这才缓缓转身,重新看向龙椅上的李烨。
“父皇,圣上常说,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李烨闻言,苍白的脸上顿时露出欣喜之色,忙不迭地点头称是。
他今日主动认错,就是想将此事一笔揭过,给这些文官和沈家一个交代,保全自己的声名。
可谁知李元昭的话锋却突然一转,“可儿臣怎么觉得,父皇今日此举,并不像是真正的&039过而能改&039。”
李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微微收缩,难以置信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元昭,“母后在世时,亲自带兵平定叛乱、保大齐安稳无虞,后又率军大败吐蕃,换得边境数十年的太平。说她的功绩足以彪炳千秋,也毫不为过。”
“而如今,您仅仅用一句‘奸人陷害’,在众人面前忏悔几句,就以为能够告慰母后的在天之灵了吗?”
李烨面色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
他没想到,自己都当众忏悔了,李元昭还不放过自己。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竟是一点情面都不给自己留。
郑文恺立马站出来维护李烨,“太子殿下!陛下乃是您的亲父,圣人也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您怎可当众这般追究父亲的过错?此乃大不孝之举!”
“那沈皇后就不是孤的母亲了吗?”李元昭转头看向他,“儿为母伸冤,又有何不孝?”
郑文恺被她问得一噎,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李元昭不再看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李烨。
“父皇,您乃是大齐一国之君,天下人的表率。您当年犯下大错,如今若只靠几句忏悔便想了事,不弥补过错,那天下人又会如何看待您?其他属国又会如何看待大齐?”
李烨被她逼得节节败退,半晌才讷讷地问道,“那你以为,朕应该如何做,才算改过?”
李元昭道,“父皇登基那日,曾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将龙袍披在母后身上,立誓‘此生后宫唯卿一人,二人共治天下’,不知父皇可还记得?”
李烨当然记得,只是那誓言他一条都没遵守。
后宫嫔妃不断,共治天下更是成了笑话。
此刻被李元昭提起,无异于当众打脸。
或许是被打习惯了,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像吃了屎般点了点头:“朕……记得。”
“母后已死,父皇的两条誓言都没有做到。”
李元昭说到这儿,突然提高了声音。
“所以儿臣恳请父皇,尊封母后为皇帝,按帝王规制举行祭祀大典,上达天听,下告万民,以弥补当年的过错!”
“你!你!”
李烨闻言,气得浑身发抖,不可置信的直起了身。
他手指着李元昭,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不仅李烨震怒,殿内其他大臣也纷纷变了脸色,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沈国舅也有些意外地看向李元昭。
他从未想过,李元昭竟会为姐姐争取追封为帝。
虽然,那确实是姐姐嫁给李烨的目的。
郑文恺当即厉声反驳:“岂有此理!先不说沈皇后本姓沈,并非李家人,岂能封为李家的皇帝?况且陛下尚在人世,天下哪有生死两帝并立的道理?这不合礼法,万万不可!”
那些原先被李元昭震慑住的老臣,虽然不敢再站出来帮郑相说话,但也都忍不住向郑文恺投去赞同的目光,显然对这个提议极为不满。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殿中突然响起一道清亮的声音,“臣有异议!”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清辞从容出列,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
“郑相所言&039沈皇后姓沈,非李家人&039,实属荒谬!皇后娘娘嫁入皇家,便是李家妇,更是大齐的国母。当年她带兵出征时,为何你们从未说过她乃是&039外姓&039,甚至还将皇后娘娘的功绩纳入李氏功绩之中?而此时,又为何说她不是李家人了?”
郑文恺脸色一沉:“那又岂能就此追封为帝,若开此先例,日后后宫嫔妃、外戚功臣皆效仿之,岂不乱了国本?”
苏清辞毫不畏惧地继续道,“皇后娘娘功绩彪炳千秋,远超历代后妃,甚至不少帝王都望尘莫及。追封帝号,是对她一生功绩的认可,更是向天下昭示‘有功者当赏’的道理,何错之有?”
裴怀瑾也跟着下跪,沉声道:“臣附议苏大人!当年若非皇后娘娘力挽狂澜,大齐江山早已动荡不安。如今太子殿下为母请封帝号,合情合理。至于‘生死两帝’之说,追封乃是尊荣,并非真正并立,陛下身为帝王,若连这等胸襟都没有,何以服天下?”
有了这两人带头,不少朝臣在面面相觑之后,也纷纷跟着跪了下去。
很多人哪怕不认同这回事儿,但也看得清局势。
子强父弱,长公主马上就要登基了,谁也不愿意这个时候得罪她。
一时间,大殿内跪倒了一片。
最后,只剩下郑文恺和几个老臣还孤零零地站立其间,显得格外突兀。
这时,侍御史甘大人见满朝官员大半跪倒,“威胁”皇帝,顿时急红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