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Cinema Paradiso(1 / 2)

2. Cinema Paradiso

谭子墨和邱野的相识非常普通。 普通到当谭子墨回忆起这一切过往的时候,觉得这场相遇和之后的疯狂毫不相配。

他们是在早晨繁忙时段的地铁上认识的。 那时他们十九岁,都急匆匆地追赶着才上了那班列车,据邱野说,他们还因为追赶列车撞到了彼此的肩膀。 邱野刚刚气胸痊癒出院,因为个子太高,他即便驼背到脖子和背部拱成一座小山坡,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也依旧比大部分人高出半头来。

邱野从小就鹤立鸡群。 他很瘦,国中的时候因此被起外号叫「臀骨拉麵」。 这个外号让他和那些情竇初开的青春疼痛故事彻底绝缘。 可话说回来,即便没这个外号,他多半也和这些风花雪月的玩意没什么关係。

邱野总留着一头《流星花园》里道明寺的发型。 他这么做倒不是为了耍酷——硬说起来,邱野这张脸虽称不上大气,却也算精緻。 他生得一张瘦削小巧的瓜子脸,翘鼻樑,细眉挑目,眼距比常人稍宽些,小时候带出去,打照面的邻里街坊都忍不住讲一句好俊的小孩。

然而,母亲向来不太在意他到底长成了什么样,加上邱野国中时她忙着和邱野的父亲闹离婚,大半年想不起来带自己儿子去理发,收拾一下形象。 十三四岁的男孩毛发旺盛,眨眼的功夫,发丝就碰到肩膀。 母亲骂他,你想理发就自己去哇。

邱野不敢。 母亲照例骂他窝囊废一个,和他那个没屌的爹一副臭德行,我怎么就摊上你们这两个男人?

他只得顶着一头半长不短的头发,刘海垂到脸蛋上,遮住他那双眼尾上翘着的眼睛,黢黑的瞳孔警惕而欲言又止,从发丝的缝隙里流出来,好像藏在树丛里观察天敌的猎物,整个人淡得不存在。

因为个子太高,他一直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 周围全是不爱学习的孩子。 他左边坐着一个成天在桌兜里看漫画书的男孩,个子高,上半身壮,打起篮球来很帅,情书每个礼拜收一摞,堆在抽屉里塞不下,男孩拆开来,和几个兄弟一起看,嬉笑作一团,看完攥起来,塞进邱野的抽屉里。

邱野尷尬极了,他不敢回嘴,只得收着,然后又不知被谁翻出来了,最后传成了这厚厚一遝都是他给那个同桌男孩写的情书。 男孩嬉皮笑脸地看他,不拆穿流言,撅起嘴来作势要和他亲嘴。

当别的男孩在这个年纪将珍贵的初吻献给自己最心爱的女孩的时候,邱野的嘴上却沾着邻桌男孩玩笑般的口水。 他差点吐了,却忍了一节课,在桌上趴着,连老师也没看出他的异样。

这样的中学时代,他也算勉强活下来了。

现在他不是孤身一人了。 对此,邱野心存感激。

邱野歪过身子,不着痕跡地靠在身旁比他稍矮些的,即使在拥挤的车厢内还能玩3DS玩得起劲的梁宇晨身上。 地铁行驶了一段时间,即将进站的时候,不知是谁脚下一个趔趄,被人潮拥挤着撞在了邱野的身上。

「啊...... 抱歉! 」对方看上去好像比他还慌张,手忙脚乱地找回平衡,抬起头来的时候,她那半长不短的头发被不知哪来的静电蛰得向四面八方炸开。 直到那时候,邱野才发现撞到他身上的是个圆脸蛋的女孩,比自己矮半头,十足一副国中生的模样。 她看上去沉默寡言,凑近的时候身上有一股莫名的味道。 那是一股很陈旧、却又让人莫名心安的味道,可邱野想不通是什么。 女孩梳着过耳的短发,整齐的刘海遮过眉毛,眼角也挑进去,道歉的时候,目光从未瞥到他脸上来。

这样很好,邱野想,反正他也不喜欢和别人莫名其妙对视。

大概是自己的道歉长时间没有被回应,那女孩终于把眼睛抬起来了,她依旧低着头,从睫毛缝里看他。 大概以为自己的道歉没有被听到,她的声音颤抖着加重了,「实在不好意思。 」女孩又重复了一遍。

然后就是梁宇晨凑过来,满脸赔笑说,没事没事。 那女孩突然红了脸,轻轻点了点头,便垂下头不再讲话,下巴几乎要藏进胸口里。

他们没有再说话了,直到几站后他们一起在人潮之中下了车,邱野觉得自己好像和女孩短暂地对视了片刻,他们都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最终,在一片混乱里,梁宇晨突然喊道,喂!

你也在这站下车啊,梁宇晨问。

他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了一段时间,直到快接近校门口的时候,梁宇晨拽着邱野亦步亦趋往那女孩旁边靠了几步。 邱野面红耳赤地把他往回拽,牙缝里挤着话说,唉,你他妈的白痴吗,这样很可疑哎!?

梁宇晨不理他,隔着三五米远抬高了声音喊,喂,你也往这个方向走啊。

女孩被吓了一跳,几乎从原地蹦起来,鬓发被甩得很高,好像垂耳兔落下来的两隻耳朵。

你这是要去哪? 梁宇晨又问。

三人这才知道是校友。 女孩名叫谭子墨,是经济系和他们同届的大二学生。

「啊,你们系有个学妹,叫周沐曈,我认得。」 梁宇晨热情地说,咧开嘴,一口整齐的白牙闪着能照亮全世界的笑容,「今年学生会招新的时候她来的,你知道吗? 」

谭子墨恍惚地摇了摇头。

邱野咂咂嘴。 梁宇晨向来这样,好像全学校几万人他都认得——说不定真是这样。 他不知道梁宇晨这个人到底怎么能有这么多能量。他好像随时展翅开屏的孔雀,和所有人都能攀上关係。 他参加学生会,程式设计社还有动漫社,课业没有落下——除去偶尔旷几节无关痛痒的水课,还能跟程式设计社的同学搞些新鲜的玩意,总把开发软体去创业放在嘴边。 他甚至没有落下和邱野打游戏的机会,每週五晚上一起打DOTA到凌晨,学期末照旧全科通过。

邱野一直不知道他是哪来的时间。 邱野觉得,自己单是在交响乐团和邻座的人讲两句话就要没了半条命。 自然,连这乐队也不是他自主加入的。 大一一年,邱野没有参加任何学生组织或是课外活动,每天就是教学楼,学餐,宿舍三点一线。 大概是终于脱离了母亲的说教,他下课就窝在宿舍里打DOTA。 他生性少言,宿舍里只有梁宇晨这个健谈的人成了他的朋友,另外两个则只是点头之交。 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大学的第一年,邱野的背更驼了,近视眼的度数也加深了一百五。 梁宇晨拍着他的肩膀,苦口婆心、煞有介事地跟他说,兄弟,你这样不行的。 刀塔只是游戏,不是爱情。

「打住!」 梁宇晨怒吼一声。 所幸是宿舍里没别人。 「我说真的,兄弟。」 他的语气过于真诚,让邱野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滑鼠,等待着梁宇晨把后面的说教讲完。

那些话他的耳朵都听出老茧了,什么你要多出去走走,什么好不容易上了大学不用被关在教室里,什么生活已经不光是考试,你要多参加活动才能知道自己未来想要做什么,如此这般,诸如此类。 可邱野并不知道他未来要做什么。 他从小到大被问过无数次类似的问题,你长大了想做什么呀? 其他的小朋友们会说,我想做科学家! 我想要做警察! 我想要做画家——

好像每个人一出生就知道自己未来想要做什么。 他怎么会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他又没有真的去体验过当警察或是科学家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当他看到母亲和那个男人每天疲于奔命又怨声载道的模样,也不觉得成年人的人生有什么值得期待的,对吧? 他只需要应付课业,吃饱喝足,每天就这样窝在宿舍里打打游戏就好......

他义愤填膺地在脑内和梁宇晨激烈辩驳的时候,他这位舍友却突然摆出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用手肘推了推他,神秘地说:「给你推荐个好去处。 」

邱野警觉了起来:「什么? 你不要搞我。 」

「我没要搞你,哎呀——」梁宇晨急了,「我跟你讲正经的,」他拼尽全力摆出严肃的表情,原本下垂的眉角更坠下来,「你不是会吹萨克斯管吗? 咱们学校交响乐团在招人呢。 」

「啊? 咱们学校交响乐团还对外招人? 」

「怎么不呢?」 梁宇晨挤了挤眼睛,「我认得在那里拉琴的学妹,我跟她打包票,说给他们找来一个最强的小号手。 」

「小号手? 大哥,我吹的是萨克斯管。 」

「小号、萨克斯管,都差不多。」 梁宇晨对他点头哈腰道,「你就帮帮我,兄弟。 」

说到这儿,邱野就明白了梁宇晨的意思。

「你又要泡妞啊?」 他问。

梁宇晨挤眉弄眼,给了他一个缩头缩脑的訕笑。

最终,邱野在大二第一学期开始,加入了他在大学时期唯一一个社团:交响乐团。

然后他发现,你会吹的到底是小号或是萨克斯管,确实也没那么重要。

时间回到他在校门口和谭子墨邂逅的时刻。 就在邱野晃神的时候,梁宇晨已经把对方住在哪栋宿舍,平时经常在哪栋教学楼上课,参加了什么社团,要不要来学生会这类的问题都一网打尽了,还有一些其他的,譬如说谭子墨是哪里人、平时喜欢干什么、有没有看最新的美剧、你们是不是都喜欢看那个?那个、那个《噬血Y世代》? 我给你推荐个好看的,《绝命毒师》,你看过没?

话题转换的速度比他爸掛他电话的速度还要快。

他们就这样一路聊到谭子墨的22栋女生宿舍楼下。 到后来连邱野都能插进去几句话,那让他感到惊叹,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这个他们在地铁里偶遇的女孩看上去和自己一样小心翼翼、诚惶诚恐,让邱野轻易放下了防备。

他们得知谭子墨今天早上之所以坐地铁回学校,是因为她前一天回了趟家。 她家离这里不算太远,坐地铁的话到一趟车半个多鐘头就到了,如果不着急,也可以慢悠悠地坐公交车,不到一个鐘头也能回趟家。 梁宇晨感叹到真好啊,随时都可以回家,我只有放假的时候才能回。

谭子墨小声问,你是哪里人?

梁宇晨试探着反问,过于鲜活的眉眼在他们的视野里跃动,你知道佳里在哪吗?

谭子墨点点头说,我知道,我爸爸就是那里的。

梁宇晨张大嘴,靚丽的眼睛拚命眨,头发甩开去,嗓门儿即刻大了起来,干,这么巧?

他们又在宿舍楼门前头攀谈了几句,而谭子墨看上去和佳里这个地方没那么熟,她能说出来的也只有差不多每年暑假回去被母亲强迫着拉去龙山庙拜佛的记忆,可这对于梁宇晨来说已经足够与她形成相见恨晚的交情。 他觉得全学校都没遇上一个佳里人,而谭子墨虽然没把那里当做自己真正的家乡,但能沾上些关係足矣。

「我和邱野晚上要去外面吃宵夜,一起来吗?」 在攀谈快要结束的时候,梁宇晨问。

「啊?」 谭子墨像是被吓了一跳,她有点迟疑地问,「去哪? 」

「就出了南门走一段,那边的夜市很讚,有超多小吃摊。」

梁宇晨在台北只生活了不到两年,就彷彿已经比本地人还地道。

谭子墨的眼睛很圆、很亮,一双眉毛弯弯的,笑起来好像弯月掛着柳枝。 她冲梁宇晨露出了一个有点害羞的可爱笑容,嘴角掛着两个浅浅的酒窝。

邱野被脑海里的这番描述吓了一跳。

晚上去夜市的时候,谭子墨带来了她的室友许若彤。 陌生人让邱野稍微有些紧张,但当他看到梁宇晨面对许若彤依旧侃侃而谈的架势,他突然觉得这一切也没那么糟。 那个许若彤也是个能说会道的女后,同样是学生会的一员。 梁宇晨一拍大腿说,怪不得我看你有点眼熟,咱们是不是没说过话?

许若彤毫不顾忌地从梁宇晨的餐盘里扎起一块臭豆腐大快朵颐起来,边吃边说:「我主要负责宣传那边还有我们系的活动。 估计是没见过。 」许若彤是个大大咧咧的台北女孩,老家在竹子湖,回去一趟好像出远门,她大言不惭说,所以我不常回家,不像子墨,一天到晚往家跑。 我寻思好不容易搬出来住了,週末还不得出去好好嗨一下,我妈让我回我都不回,嘻嘻。

梁宇晨举起啤酒瓶,和许若彤碰了个杯。

「为不回家乾杯!」 梁宇晨说。

「为不回家乾杯!」 许若彤说。

玻璃碰撞到一起,清脆得像深秋晚风中飘荡的风铃。

为不回家乾杯。 邱野同样拿起了一次性塑胶杯,在心里说。

他终于逃出来了。 他再也不想回家。

那是一个很迷人的秋天。 这是个能让你瞬间爱上这座城市的季节,忘却掉它的一切混乱和不堪。 邱野抬起头来,任由风吹过他汗湿的耳后。 他看到烧串摊的烟雾在深紫色的天空下舞蹈。 路灯把它们染成浅黄色,慢慢鑽进空中硕大的杨树枝叶,追着缝隙里的月光而去了。

等到他低下头来准备再拿一串烤串的时候,他看到坐在对面的谭子墨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可乐,脸上的笑容未曾散去。 他们两人的视线突然相交,而后对接了片刻。 那里面充满了迟疑、左顾右盼和慎重,彷彿两人在那短短几秒鐘里,彼此的脑海中闪过无数能够作为开场的话题,却双双等候对方开口。

「所以......」最后先投降的是谭子墨,她咬着一次性塑胶杯的杯口说,「你老家是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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