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绳索尽去,安顺海就势活动酸麻的肩臂,并不十分难受。他早已习惯了捆绑,此刻却品出些不同,这二人虽声势浩大,将他从头绑到尾,可绳结处处留了余地,未用死力。
秀秀见他活动筋骨,朝他笑了笑:“饿了罢?今日咱们也尝尝提督平日吃些什么好东西。”
她语气温和有度,虽以礼相待,却也并不过分热情殷切。
说罢,秀秀便拽上周允的衣袖,引着他往桌边走。
两人视线短暂交汇,周允脸上依旧深藏不露,眼中却心领神会,隐隐带上些笑意,又被秀秀瞪回去。
徒留安顺海一人在太师椅中,进退维谷。
“小海,”秀秀在桌边坐下,侧首笑盈盈招呼他,声音清脆动听,“来用饭啊。”
安顺海抬眸看去,入目所及便是秀秀温静的眉眼,她嘴角噙着笑,那笑意真诚而关切,竟真似家中姐姐唤幼弟用饭一般,莫名亲昵。
安顺海动了动嘴唇,终究是没出声,只是傻乎乎地待在原地。
他虽年岁不大,到底也在吃人的宦官堆里入世浸/淫数载,见惯了绵里藏针、口蜜腹剑,凡事不敢轻易放松警惕,今日被绑已是罕有的疏忽。
可方才秀秀那番话,利害剖析得明白,话里话外挑不出大错,他虽不肯当即言听计从,却也多少放下三分戒备。
将他打晕、捆绑、威慑,却又亲手释放,温声细语地解释,乃至此刻邀他同席而食……
打一巴掌揉三揉,安顺海被秀秀揉得晕头转向,悠悠忽忽,心中那点愤懑惊惧,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大半,身心防线已悄然迷离。
秀秀执勺轻搅热汤,饭菜香气飘来,他腹中忽然一阵轻鸣。
终于,他挪动脚尖,站起身来朝桌边走去。
周允脸上瞧不出喜怒,只径自将面前的碗筷推了过去。
安顺海垂头一看,桌上只有两套碗箸,周允递来的,正是他自个儿要用的。
见他怔忡不动,周允失了耐性,索性将筷箸往他面前一搁,转而随手取过一把瓷勺。
安顺海这才慢慢慢慢坐下,动作有些生硬。
秀秀眉眼弯弯,周到地往他碗里夹菜,口中关怀:“多吃些,瞧你瘦的。”
周允在一旁皱眉去舀一根青菜。
瓷勺溜滑,菜叶绵软,好不容易舀起,他却故意斜过勺柄,任菜叶滑落下去,再舀,再落。
瓷勺轻磕在瓷盘上,有细微清响,他乐此不疲。
秀秀眼角余光瞥见这顽劣的把戏,不动声色地伸出筷箸,稳稳夹住那根菜叶,放入周允面前的骨碟里。
周允轻抬了下眉尖,悠悠然将菜送进口中,慢条斯理地嚼着。
之后再用勺时虽仍显笨拙,却总算能自行进食。只是偶尔还需秀秀相助,夹一筷子鱼肉,夹一筷子青菜——凡是方才安顺海碗里有的,他的骨碟里也需得有一份。
安顺海瞅瞅这个,又看看那个,挠了挠额角,低头默默扒拉起碗里的饭菜。吃了两口,他忽想起什么,迟疑问道:“那……尸首如何处置?”
尸首,自然要沉海。沉海,自然不能在青天白日之下。
天色便在几人紧锣密鼓的算计中,彻底暗沉了下来。
舷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淹进海中,甲板上人声渐杳。
周允起身走向内间,他不让秀秀沾手,执意要亲自料理这禽兽。
绳索摩擦,解开的刹那,尸身向下沉坠,他闷哼一声,憋着一口气,将尸身半扛上肩头。
纵然身量高大,体格强健,但扛起王公公的死尸,仍是件吃力的活计。
他瞥向站在一旁束手束脚的安顺海,喘着气,哑声命令道:“你,过来搭把手。”
安顺海一个激灵,看向那具曾带给他无尽痛苦的躯壳。多少回他恨不能将王公公亲手刃了,如今尸体就在眼前,任他摆布。
上了贼船,便再无回头路。
恨意和恐惧交织,他咬了咬牙,上前抬起尸体的双脚。
入手冰凉僵硬,那触感竟让他产生一种近乎眩晕的快意,连身体都痛快地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