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兴在身后憋着笑,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小声提醒:“少爷,时辰不早了,是不是先把箱笼里的东西给孩子们分一分?”
周允当即点头。
箱笼被抬到院子中央打开。
“哇——!”
孩子们整齐发出一阵惊叹,小圈子瞬间瓦解,呼啦飞到箱笼边,一个个探头往里瞧,小麻雀似的。
只见箱笼里满满当当,是各式各样小玩意儿。铁环,铁鸟,薄铁风车,还有两个小铁桶……
这都是周允闲暇时在息心园后院做的,自冶铸坊被朝廷征用,他除了锅铺无处可去,赋闲在家,对着铁砧炉火,便信手敲打出这些无用有趣的小物件。日积月累,竟就攒了这许多。今日一时兴起,便全收拾了送来。
来兴和两个小厮笑着将一件件耍货分到孩子们手中,院里顿时沸腾起来,方才那点拘谨生疏荡然无存。
堂主看着这热闹景象,诚意挽留周允用饭。
周允却摆摆手,语气比往日多了几分罕见的温和周全:“此番前来,为的便是送下这些玩物,顺道看看您和孩子们,今日见一切安好,我便放心了。天色已晚,便不多叨扰,还望堂主见谅。”
堂主闻言愣了神,不由受宠若惊。
这家慈幼堂是周允三岁时,其母叶青岚为其积福而捐建。叶青岚去世后,周四海延续这善举,时常派人来散些银钱,近几年这事都由周允来办。他每年会来几回,放下银钱或东西,通常略坐片刻便走,何曾如此客气地解释过?更未曾一口气说过这些话。
堂主心下诧异,却也并未多问,只连连道:“既如此,那边不多留你了。路上千万小心。”
周允应声起身出门。
于他而言,来此处说不上积德行善,只是每年例行过来,习惯成自然。每回小坐,却总免不了都要听堂主感念追忆母亲一番,勾起些他并不愿多想的旧事。
今日不留,一是不愿再听堂主那些陈年悼词;二是因今日确有要事。
马车驶离慈幼堂,在渐浓暮色中拐上大路,却并未径直回府,而是驶向叶文珠家。
叶家本是小门小户,后来因着周家冶铸坊做大,叶丛也渐渐攒下家业,置办了这座三进宅院。平日叶文珠多在锅铺,宅子难免冷清。
今日端阳节,一家人团聚,门楣上新鲜的艾草、蒲剑,墙上新帖的钟馗像,都给这宅院添了几分热乎人气。
周允推开叶府书房的门,周四海与叶丛已在此多时。
房内气氛,却是与门外节庆温馨大相径庭,二人面色都沉肃异常。
“不然来了,坐。”叶丛指了指一旁的空椅。
周允行礼落座,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切入正题:“师父,可探出什么了?”
叶丛轻摇着头:“冶坊如今,规矩大得异乎寻常,内外消息隔绝,我依计花钱打点,可无论是管事还是老师傅,口径出奇地一致,只说坊内事务井井有条,未出现差错。”
周允见二人神色,心中疑窦更深。
“蹊跷就蹊跷在这儿。”叶丛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近两日,别说进冶坊大门,距离冶坊十里开外的地方,便已有护卫设卡拦路,盘查往来人等,那些护卫都是吃官家饭,更是难撬话,从他们嘴里问不出半句。”
周允蹙眉沉声道:“十里之外就设防,绝非寻常工坊防务……”
书房内陷入一片安静,良久,周四海抬起眼,扫过叶丛和周允,开口道:“到此为止,日后不必再探。”
叶丛点头称是,周允却仍凝眉沉思着。
周四海起身,上前拍了拍周允肩膀:“该用饭了,莫让你姨母和文珠久等。”
周允与他对视片刻,终是起身。
因着端阳节,又许久未曾团聚,叶家这段晚宴准备得格外丰盛,自然少不了应节的雄黄酒。
席间,周四海与叶丛似乎有意抛开烦忧,只谈家常,把酒言欢。
周允并不多语,面上看不出心情,只陪着长辈多饮了几盏。
宴罢告辞,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回周府。
回至息心园,周允酒意微醺,褪去白日端肃,松松垮垮靠在榻上。一条腿支在地上,一条腿随意伸着,半躺半坐,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来兴拧了热毛巾递上,又小心提醒道:“少爷,您多年不戴五色绳,我都差点儿忘了老规矩。按习俗,这五色绳是该戴到今晚就该剪下来,明儿一早丢进河里顺水冲走,这才算把病痛灾厄都送走了。”
周允闻言,目光落在自己手腕。
年初收拾刘小那厮时,不慎被火星烫伤的皮肤早已愈合,新生出的皮泛着淡粉色,只留下轻轻浅浅的痕迹,而就在这片新生的肌肤之上,正系着一根五色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