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三年了。
三年没见过太阳了。
他正发着呆,忽然听见一阵声音。
汪汪。汪汪。
很细,很弱,像是幼崽的叫声。他转过头,循声望去。
行宫门外,一个侍卫正举着刀,驱赶一条狗。
那狗很小,应该只有两个月大,瘦得皮包骨头,毛色脏兮兮的,分不清是白是黄。它蜷缩在墙角,对着那把刀汪汪叫着,声音又细又弱,却不肯跑。
侍卫的刀挥过去,它往后缩了缩,可还是不肯跑。
它看着侍卫,眼睛里全是祈求。
晏临安看着那双眼睛,那眼神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曾经无数次在回忆里看见过的眼神。也是他后来在无数次梦魇中看见过的眼神。
祈求。哀求。求一条活路。
他慢慢走过去。
脚步声很轻,可侍卫还是听见了。他回过头,看见一个披着白袍的人走过来,愣了一下。
“大人?”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野狗扰民,属下正在驱赶……”
晏临安没说话。
他看着那条小狗。
小狗也看着他。
那双黑亮的眼睛,湿漉漉的,全是恐惧,全是祈求。
晏临安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别杀它。”
声音沙哑,像是从破了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侍卫愣住了:“大人,这……”
晏临安没理他。
他蹲下来,看着那条小狗:“若你听得懂,”他说,“便随我进来吧。”
他说完,站起来,转身往院子里走。
他没有回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
明明三年前,他也对另一个人说过类似的话。
明明那句话,最后差点要了他的命。
可他看着那双眼睛,还是说了。
他往里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回头。那条小狗,正迈着四条细瘦的腿,跌跌撞撞地跟在他后面。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里走。
小狗立刻屁颠屁颠地跟上。
晏临安回到屋里,从桌上拿了几块糕点,又走到院子里。
他在台阶上坐下。阳光落在身上,暖暖的。
小狗跟在他后面,在他脚边停下,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晏临安把糕点掰成小块,放在地上。
小狗凑过去,嗅了嗅,然后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它吃得很急,狼吞虎咽的,像是饿了很久。
晏临安看着它。看着它吃得那么急,看着它瘦小的身子,看着它脏兮兮的毛。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笑声沙哑难听。隔着兜帽,看不见脸,只能看见那单薄的肩膀轻轻抖了抖。
“晏临安啊晏临安,”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善心只会害了你。为何你就是不记打呢?”
小狗吃着糕点,尾巴轻轻摇了摇。
晏临安看着它,没再说话。
他靠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树,看着树上的叶子,看着从树叶间漏下来的阳光。
阳光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眼睛发涩。
他眨了眨眼,然后他想起了那件事。
三年前。
他刚封了王,有了自己的封地。先帝遣他去往南境,他带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出发。
那时候他十六岁。
十六岁,什么都不懂,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路边的野花,山间的溪水,偶尔飞过的鸟,都能让他看好半天。
他骑在马上,笑眯眯地和身边的人说话。
“刘叔,你看那山,好高啊。”
“王哥,这水真清,能喝吗?”
身边的人哭笑不得,又不敢扫他的兴,只能顺着他说。
走了七八天,路上遇见一个人。
那人躺在路边,浑身是血,不知是死是活。
晏临安勒住马,看了过去:“那人怎么了?”
身边的人连忙说:“王爷,不知来历的人,咱们还是别管了。”
晏临安犹豫了一下。可他看着那个人,心里有些不忍,他翻身下马,走过去。
那人趴在地上,脸埋在土里,看不清长什么样。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全是血。
晏临安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他抬起头,看着身边的人:“他还活着。”
身边的人急了:“王爷,这人来历不明,万一是刺客……”
“他这样还怎么当刺客?”晏临安打断他,“救人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