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夏说不清这种默契从何而来,又是如何建立的。
她只知道,每当她在这个时间点亮屏幕,他就很可能也在屏幕另一端,或许刚放下《无机化学》,或许正对着某道难题皱眉,或许也只是靠在床头看着屏幕。
她甚至开始享受起这种等待的过程,让七个平凡的夜晚有了崭新的盼头。
暧昧吗?好像是。
但又不仅仅是暧昧。
这一天,还是贺疏放主动来找她。
学学化学:江湖救急!付老师发的那个没答案的语文卷子你做了吗?我写不完了,借我抄抄呗,人美心善的小篱夏,求你了【可怜】
东篱夏有点脸红。
见南山:小说简答题还挺新的,你别光抄,好好看两眼。【图片】【图片】
每天都是这样,话题从一份卷子开始,不知不觉就滑向了更深处。
他们聊起小时候的趣事,分享各自初中的奇葩老师和同学,吐槽假期作业之多,感慨高中进度之快。
东篱夏对贺疏放倾诉,自己跟不上竞赛班进度,看着苗时雨、盛群瑛他们如鱼得水,心里难免焦虑。
贺疏放则对东篱夏吐槽,这几天被父母带着参加了好几个商业饭局,席间父母嘴上说着“让孩子见见世面”,私下却总忍不住拿他和何建安比较,说何建安更踏实也更聪明。
见南山:叔叔阿姨支持你学化学竞赛吗?你那么喜欢,他们应该很开明吧?
这次,轮到贺疏放那边停顿了一会儿。
就在东篱夏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的回复来了。
学学化学:开明都是表面上的,其实他们挺反对的。
东篱夏:啊?真的假的?【惊讶】我看周阿姨和贺大大都挺好的啊?
她只当贺疏放是在用一种迂回的方式安慰她,故意把自己的处境说得艰难些,好让她的烦恼显得不那么特殊。
学学化学:好归好,焦虑也是真焦虑。初中他们就总为我偏科发愁,觉得我不踏实,现在更是。他俩觉得竞赛太虚无缥缈,江城这地方,多少年才出一个虞光风?
是啊,江城这地方,多少年才出一个虞光风?
她都能想象到周阿姨会对贺疏放说什么。
“竞赛路是天才走的,咱们普通孩子,踏踏实实走大路不好吗?”
学学化学:他们心里门儿清,我和那种天才差着十万八千里。他俩觉得我这是在不务正业的路上一条道走到黑,浪费时间,还不如老老实实把语文英语提上去,拼个稳妥的好大学。
父母看得清楚,他自己又何尝不清楚?
学学化学:不瞒你说,我压力其实挺大的。有时候看《无机化学》看到半夜,脑子一团浆糊,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犯傻,但就是不想放弃。
她和他才是一样的。
她们从来都不是盛群瑛那种天赋异禀所以能举重若轻的学神,只能咬紧了牙关硬撑。
学学化学:可能我也挺倔的吧,唉。
东篱夏再一次确认了一点——
他和她就是一样的。
她跑三千米时,明明肺要炸裂却不肯停下;面对奶奶那些往她心窝子里戳的话,心里就算委屈,也一直在暗自努力证明着自己。
他和她一样不服输,一样不肯轻易认命。
他的压力,他的怀疑,他的倔强,她都感同身受。
她忽然觉得,隔着屏幕穿过夜色,她看到的不再是一个似乎对什么都散散漫漫,游刃有余的少年,而是一个同样背负着期待,在热爱与现实间执着跋涉的同路人。
他们是平等的。
先前倾诉自己烦恼时那种单方面索取慰藉的不安消失了,她不再只是被安慰者,自己也成为了一个倾听者、理解者。
东篱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敲下回复。
她不只是想安慰他,更想把自己那些在跑道上、在书桌前、在竞赛课上听得云里雾里却仍硬着头皮记下的笔记、在无数个被比较的瞬间里一点点厘清的信念传递给他。
见南山:我好像特别能明白那种感觉。就是明明知道前面可能很难,别人说的也有道理,但自己心里就是有个声音拧着不肯回头。
学学化学:你懂我【流泪】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写道:
见南山:贺疏放,你一点都不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