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改变不了奶奶,也改变不了自己听到这些话时,那种深入骨髓的自我怀疑。
她是被爱包围的,却也是从来没有被真正理解过的。
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奶奶还是会给她做早饭,会问她睡得好不好。
爱还在,方式也不会变。
而她也只能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把今天的眼泪悄悄擦干,把心里的委屈默默吞咽,然后继续走下去。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东篱夏拿起来看了一眼,锁屏界面上微信消息预览赫然显示着:
学学化学:【图片】
学学化学:刚看到一个挺精妙的氧化还原,感觉可能会考,你配平一下系数试试?【龇牙】
东篱夏慌忙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吸了吸鼻子解锁手机。
点开微信,屏幕上是他贺疏放发来的一个手写反应方程式照片,字迹依旧龙飞凤舞,旁边还有他随手画的电子转移示意。
若是平时,她大概会仔细看看,即便觉得难,也会努力想一想。此时此刻,她胸腔里堵着的郁气尚未消散,眼睛还红肿着,实在提不起丝毫钻研化学的兴致。
她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最终只干巴巴地回复:
“好,我一会儿看,现在有点事。”
发送出去,她自己都觉得这回复太冷淡。
本以为对话会就此结束,毕竟贺疏放也不像是周益荣那种会追着问“你有什么事”的神人。
她正打算放下手机重新沉浸回自己的难过里,屏幕却又很快亮起。
学学化学:怎么了?听起来不太高兴?【疑问】
他察觉到了?
一直强压着的委屈在此刻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出口,突然决堤般涌了上来。
手指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开始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那些盘旋在心头多年、从未对同龄人甚至对父母诉诸于口的话语,一股脑地倾泻向屏幕另一端那个或许能懂自己的人。
她语无伦次地讲述了刚才饭桌上发生的一切,从分享三千米成绩的期待,到奶奶瞬间变脸的责备,再到提及学习吃力时,奶奶果然如此的表情和“女孩子没后劲”的论调,以及永远绕不开的与韩慎谦的比较。
她说起自己如何在奶奶日复一日的敲打下长大,说自己每一次小小的进步似乎都不值得被赞颂,必须立刻用更大的压力和更苛刻的比较来平衡,生怕她骄傲自满。
她说奶奶总让她时刻记得父母在北京的辛苦,如果她做的不够好,就对不起父母背井离乡的辛劳。
绿色的对话框一条接一条地挤满屏幕,长长短短,夹杂着零星几个哭泣的emoji。
她持续地发泄着,直到最后一条消息发出,看着满屏自己单方面输出的绿色对话条,才猛地清醒过来。
完了。
她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贺疏放会不会觉得她矫情、事多、充满负能量?
后知后觉的恐慌淹没了她,东篱夏盯着屏幕,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
对面显示了一会儿“对方正在输入”,贺疏放的回复就一条一条跳了出来。
让她惊讶的是,他居然没有敷衍她,而是一条一条认认真真回的——
学学化学:三千米第七名真的很厉害了好吗!换别人跑,估计半路就得趴下。你能坚持跑完,还能拿名次,说明你耐力、意志力都超强。这跟男女没关系,纯粹是你这个人厉害。
学学化学:而且我觉得你性格特别好,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但特别有韧性,也善良,有责任心,愿意帮别人。真的,东篱夏,你本身就已经特别棒了。
贺疏放重点回复了那条关于“对不起父母”的沉重愧疚。
学学化学:至于你说的觉得不够优秀就对不起爸妈,我觉得吧,感恩父母辛苦是应该的,但拿这个来硬逼自己就没必要了。
学学化学:我爸妈也总说他们做生意怎么怎么不容易,为了我怎么怎么付出。但有时候我想,他们做生意难道只是为了我吗?肯定也有他们自己事业上的追求,想过更好的生活吧?
学学化学:父母爱孩子,我觉得是天生的,不是因为孩子必须多么优秀才配得到爱当然,孩子懂事、上进,父母肯定更高兴。要是觉得必须考清华北大爸妈才爱你,好像有点看轻了叔叔阿姨对你的爱。他们爱你,必然就是爱你这个人,不是因为你能考状元,或者必须一直考第一。
她怔怔地看着屏幕,反复咀嚼着这些话,心底那块郁结似乎松动了一些。
“谢谢你和我说这些,我感觉好点了。”
学学化学:客气啥【龇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