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鲸港沈家,襄英的沈族又算什么?
沈氏族人万万没想到沈庄竟然为了一个外人能做到如此地步,这次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沈航僵愣在原地,一时没了主意。
“爷爷英明!”傅绥尔没心没肺拍手叫好。
沈谦、沈渊、沈让神情各异,虽然他们早就知道老爷子不可能受这些族人威胁,但手段如此决绝还是有些出乎意料。
之前喊着要死要活的长辈们像漏了气的气球,一个个萎靡不振,面面相觑后纷纷拉下脸求情。
“老爷子,您这话是不是太重了?沈家族人上千人,您就为了一个外人……”
“外人?”沈庄轻叹了一声,摇了摇头,“三哥,论亲疏,你们才是外人。”
三叔公塌陷的眼角狠狠抖了一下,“老爷子,您……”
沈庄抬手,打断她,“幺儿,你把几个孩子都带回去。”
沈娇起身,目光淡淡看了沈航一眼,点头应道,“是。”
傅绥尔还有些不乐意,沈眠枝轻轻推了她一把,她只能瘪了瘪嘴往外走,刚走两步发现沈清予没动,还不忘小声提醒,“清予哥,走啊。”
沈清予没好气瞥了她一眼,转头坐了回去。
“诶?”
傅绥尔正欲出声,忽然听见耳边传来沈庄的声音,“外头雨大,让兰晞进来跪。”
都快淋了二十分钟了,这个时候才想起雨大?
傅绥尔眼神一转,立马反应过来爷爷是要关起门整顿家风了。
“走吧。”姜花衫与她并肩时,小声提醒了一句。
傅绥尔有些不甘心,却还是乖乖跟了上去,“爷爷为什么要支开我们?”
姜花衫回头看向主厅里那个孤独的上位者,轻声道,“不是支开,是保护。”
……
----------------------------------------
雨露均沾
厅堂内的喧嚣与哭嚎,被一道沉重的门隔开,成了模糊不清的背景音。沈兰晞独自跪在沈园前厅的庭院中,仿佛被抛入另一个世界。
他全身就已湿透。昂贵的衣料失去了挺括的姿态,紧紧吸附在皮肤上,勾勒出紧绷的脊背线条。雨水顺着他的黑发成股流下,划过棱角分明的下颌,再浸入早已湿透的衣衫。
冰凉的寒意刺入肌骨,但他跪姿依旧挺拔,如同一杆被狂风暴雨摧折却不肯弯折的青竹。
沈娇撑着雨伞,正要走进雨幕,姜花衫忽然上前,接过她手里的伞。
“我去吧。”
沈娇微愣片刻,瞬间就明白了姜花衫的意思。
沈兰晞在沈园一直都是天之骄子的存在,他性子冰冷又极度自傲,如今被老爷子当着全族的面处罚,如果不想办法缓解,就怕生了嫌隙。
沈娇点头,将雨伞递给她。
姜花衫接过伞,毫不犹豫地小跑着冲进了沉沉的夜幕。
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急促声响,几乎要将那单薄的伞面击穿,被小心提了一路的裙摆也溅上了深色的水渍。
沈兰晞低垂着眼睑,密集的雨珠顺着他优越的眉骨不断滚落,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视线一片模糊。
忽然,那砸在头顶和身上的、几乎令人麻木的冰冷撞击感消失了。他的头顶笼罩下一片安稳的阴影。
他低着头,这个视角最先看见的,是一双猝然闯入视线的、沾满湿漉漉水光的脚丫。纤细的银色绑带缠绕在白皙的脚踝上,裸露的脚趾因为寒冷微微蜷缩,上面挂满了晶莹的水珠,有种脆弱易碎的美感。
沈兰晞眼睑微抬,眸光骤然晃动,连着被打湿的睫毛也跟着微微颤抖,他已经猜到撑伞的是谁,他原本不想搭理,毕竟谁也不想让喜欢的人看见自己这么狼狈的一面。
可是如果不抬头,她大概又会觉得自己讨厌她了。
沈兰晞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内心挣扎片刻,终是缓缓抬起头——
也就在他抬头的同一瞬间,姜花衫慢慢地蹲下了身。
两人的动作默契得如同长镜头里的特写默片,一个盈盈眉眼,一个冰雪初融。
巨大的黑色雨伞在他们头顶撑开,如同一道无声的天堑,骤然阻隔了外面那个喧嚣冰冷的雨世界。
“你……”
沈兰晞眉眼湿透,向来冰冷淡漠的黑眸此刻像是被水洗过的墨玉,蒙着一层罕见的水汽与怔忪,清晰地倒映出她的身影。
他刚开口,姜花衫主动把伞递给他。
“沈兰晞,不要生爷爷的气。”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穿透雨幕直抵他心底。
沈兰晞愣了愣,眼底翻涌的情绪来回晃动着,最终缓缓低下头,视线落在眼前那截纤细的伞柄上。
这是姜花衫第一次主动靠近他。
姜花衫见他盯着她手里伞柄出神却没有伸手的意思,以为沈兰晞在置气,
皱了皱眉,不由分说抓起他的手,强行将伞柄递进他的掌心。
“爷爷罚你,是因为他对你期望最高,你这么聪明,不可能连这都看不透吧?”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沈兰晞怔怔地看着那双包裹着自己手掌的小手,那一点温暖的触感在这冰冷的雨夜里几乎烫伤他。他心绪纷乱,低声喑哑道:“我知道。”
听他这样说,姜花衫心里高悬的大石总算落下一半。前世种种如噩梦浮现,都是因为她,沈兰晞和爷爷之间才生出难以弥补的裂痕。这一世,她绝不容许重蹈覆辙。
“不是知道!”她纠正道,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语气郑重得近乎沉重,“是要永远记住。”
沈兰晞心有所动,倏然抬头看向她。
姜花衫此刻的情绪很是复杂,连同眼里也带着沉重的悲思。
上一世,爷爷暴毙,沈兰晞毫无理由怀疑每一个沈家人,为了追查真凶该得罪的不该得罪的人都得罪完了。
现在想想,他那个时候那么激进,应该也是受不了爷爷的突然离开,就像懊悔当年的沈玺之死的应激反应。
只是沈玺死的时候,他尚且还是孩童,不管如何疯魔都还有个爷爷替他兜底。但爷爷死的时候,他已经是被寄予厚望的沈家继承人,没有人能再满足他开棺道别的偏执。
所以他无差别攻击所有可能是杀害爷爷的凶手,在爷爷这件事上,他暴虐地选择了宁可错杀也不可漏过。
姜花衫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像一位历经沧桑的长者,语重心长,“沈兰晞,不要等失去以后才去珍惜,失去就是失去。”
另一边,花厅里的气氛异常沉默,自沈庄开启了另立宗祠的话题,所有人一下失去了蹦跶的能力。
“爷爷。”
厅外,沈兰晞收了雨伞,小心将伞竖放在檐下的角落才慢慢进去。
沈庄点了点头,“我正要和他们商议另开房支的事,以后若是我不在了,这个家便由你护着,你跪在门口听。”
闻言,沈谦和沈渊脸色微变,相互递换眼神,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打量起沈兰晞。
往日都是他们被骂得狗血淋头,现在终于轮到沈兰晞了。俗话说,虱多不怕身上痒,像沈兰晞这种天之骄子向来得老爷子的偏爱,年轻气盛,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住?
“是。”沈兰晞神色平静,不卑不亢跪下。
竟然这么能忍?沈谦和沈渊什么时候见沈兰晞吃过瘪,一时没忍住翘起了嘴角。
这可是好的开始啊,沈兰晞能被罚一次就能被罚第二次,看来沈玺的光芒也护不住他几次了。
两人的一举一动都被沈庄看在眼里,老爷子深吸了一口气,淡淡道,“你们几个怎么还愣着不动?绥尔的话你们听了难道不臊得慌吗?沈家的公鸡都不会打鸣了吗?没有打鸣的都给我去门口跪着!”
“……”沈谦和沈渊嘴角的笑容顿时裂开。
……
----------------------------------------
攘外必先安内
“父亲?”
众目睽睽之下,竟要他这位有头有脸的议员长跟着小辈一同罚跪,这要是传出去,他往后哪还抬得起头?
沈谦硬着头皮站起身,刚想开口求情,话音还未出口,沈庄那冰冷如刀锋的眼神就凌厉地扫了过来。
他心头猛地一颤,到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二话不说,“扑通”一声,干脆利落跪倒在地。
这就屈服了?
沈渊一脸错愕,正犹豫着要不要硬扛,一旁的沈让和沈清予已经一声不吭跪了下去。
“……”
怎么都这么爽快?!
沈让倒也罢了,那个逆子向来是宁死不屈今天是怎么了?
沈渊自知一个人孤掌难鸣,纵是心中万般不甘,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忤逆,只得咬咬牙跟着跪下。
厅外雷电交加,映得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
沈谦暗暗抬眸瞥了沈庄一眼,原来突然把那几个丫头支走,是要清算旧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