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像是耗尽力气,缓缓合上眼,低声道:“米汤……有劳。”
苏瑾禾应了一声,起身,轻轻推开舱门。
外面天色已蒙蒙亮,运河上笼罩着一层灰白的晨雾,水汽扑面而来,带着腥凉的气息。
她快步走向灶房,心里却回荡着谢不悬醒来前后的种种,以及昨夜那些疯狂弹幕中,最让她在意的一条——
【慕容姐妹花要内战了!】
……
同一片晨光,穿透南巡行宫精细雕刻的窗棂,洒在听鹂馆西厢房。
林晚音醒得比平日早些。
或许是心里记挂着苏瑾禾,又或许是昨日第一次独立办事,她睡得不甚安稳。
她拥着薄薄的锦被坐起身,望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
行宫的清晨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扫洒声,和枝头早醒的雀鸟偶尔一两声啁啾。
菖蒲和穗禾轻手轻脚地进来伺候她梳洗。
铜盆里的水温热适中,用的是昨日晒过的、加了少许茉莉干花的清水。
林晚音就着青盐擦了牙,用软巾敷了脸,坐到妆台前。
“美人,今日端午次日,按例各宫要悬挂五毒绣屏、门插艾蒲,还要给底下人分发雄黄酒。”
菖蒲一边为她通发,一边轻声禀报。
“咱们宫里的物件,苏姑姑离宫前都备齐了,放在库房东边的樟木箱里。”
林晚音点点头:“用了早膳便去取来布置吧。雄黄酒按份例领了,咱们宫里人不多,都给分下去,交代他们仔细些用,别误食了。”
“是。”菖蒲应下,手下灵巧地将她的长发绾成一个简洁的单螺髻,只簪了一支素银嵌米珠的簪子,并一朵带着晨露的淡紫色桔梗花。
正用着早膳,外头小宫女来报,怡贵人来了。
林晚音忙让请进来。
怡贵人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夏衫,裙摆绣着活泼的缠枝小花,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手里还捧着一个颇为奇形怪状的东西。
“林姐姐!”她欢快地走进来,“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她将那东西递到林晚音眼前。
那是一个用艾草、菖蒲叶和各色丝线粗糙编织而成的……小狗?
大概是小狗吧。
耳朵一大一小,眼睛歪斜,身子臃肿,尾巴却细得像根绳子,整体呈现出一种笨拙又努力的丑萌感。
“这是艾草小狗?”
林晚音有些不确定地接过来,触手是植物干燥后特有的清冽香气。
“嗯!我昨晚自己编的!”
怡贵人颇有些自豪,又有点不好意思。
“编得不好看……我手笨。但我放了多多的艾草和菖蒲,驱蚊避邪最好了!挂在你床头,蚊子就不咬你了!”
林晚音看着手里这只丑得别致、却显然费了心思的小狗,心头一暖。
昨日送香囊,今日送艾草狗,怡贵人的善意,直接又纯粹。
“很好看,我很喜欢。”她真心实意地笑道,让菖蒲将小狗挂到床头,“多谢你费心。”
怡贵人见她喜欢,笑得更开心了,自顾自在旁边绣墩上坐下。
“姐姐别客气。这宫里就姐姐对我好,不嫌我笨,还送我那么好的香囊。我昨晚挂在床头,果真没蚊子咬了,一觉睡到大天亮!”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忽然想到什么,皱了皱鼻子,压低声音道。
“不过姐姐,你昨日没去请安,不知道。淑妃娘娘昨日心情可差了,在皇后娘娘那里,当着大家的面,就把恪嫔姐姐训斥了一顿,说什么行事张狂,不知分寸,丢尽了慕容家的脸……恪嫔姐姐脸都白了,回去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林晚音拿着调羹的手微微一顿。
淑妃训斥恪嫔?
还提及慕容家的脸面?
她想起苏瑾禾提过,淑妃与恪嫔同出慕容家,但关系似乎颇为微妙。
昨日龙舟惊魂,圣驾受惊,淑妃作为高位妃嫔,心中不悦乃至迁怒,或许有之。
但当着众人的面如此严厉地训斥同为妃嫔的妹妹,甚至牵扯家族颜面……
怡贵人还在天真地抱怨。
“恪嫔姐姐虽然有时候脾气急了点,可淑妃娘娘也太凶了。我听着都害怕……”
林晚音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的思绪。
她想起昨日自己分发香囊时,那份初尝独立行事的微末喜悦。
而此刻,怡贵人无心的话语,却像一盆冷水,让她骤然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