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这句话,沈知书一上午抓心挠腮。
这一上午府内还挺忙——后院栽树,姨娘们亲自上阵摆弄花草。
何夫人则外出照看生意,临走时问沈知书道:“殿下呢?何不请她午时来府里吃顿便饭?”
沈知书遂唤来红梨:“你去宫里递信儿,让殿下午时来沈宅。”
于是午时时分,沈宅热闹非凡,十五人齐齐整整在圆桌边围坐。
沈知书替姜虞夹了一块排骨,转头向沈寒潭笑道:“尚书大人,所以这到底是什么一情况?”
沈寒潭扶额静了静,片刻后叹了一口气:“罢了,同她说罢。”
大姨娘于是道:“二十年前,我们村穷得揭不开锅,许多人都靠卖孩子为生。书儿你也知,倘若并非平婚,娶方是要与嫁方一笔不菲的聘礼的。那时我十七,双亲早死,是姑姑将我拉扯大。说是拉扯,其实就是与我口饭吃,然后让我下地做活。”
“我手脚麻利,又勤快,什么活都抢着干。于是姑姑并姐姐们对我脸色还成,直到那一年。”
“那一年大旱,颗粒无收,许多人家都吃不起饭。我生得还行,恰逢镇上豪绅想讨几房小妾,我姑姑一家便商量将我嫁过去。”
“我本想着,去便去罢,也算报答姑姑一家对我的养育之恩——横竖我对自己的下半辈子也无甚打算——却听说嫁过去的两房小妾都接连暴毙了。后来打听了才知,那豪绅暴虐成性,外头受了气,背着人便关起门来打老婆,相传她府内专门辟了一间刑房,以虐人为乐。”
“我便求姑姑不要将我卖去,我什么都能做,姑姑们却不肯,说你不过去我们便没饭吃,牺牲你一个成全一大家子,你还有什么不满足。后来……”
后来沈寒潭恰至那处做官,大姨娘一咬牙扑了上去。沈寒潭闻得因果,当即言明要将大姨娘娶回去,并予了丰厚的聘礼,姑姑一家方善罢甘休。自此大姨娘便来了沈宅,帮着料理后院,经营沈家生意。
“所以我与你沈娘完完全全没有妻妻之实,尚书大人也曾说,倘或我们有了心仪人家,便放我们出去的。然我们姐妹商议定了,一个不走,替沈家当牛做马。”
沈知书:……这牛马的水分有点足。
大姨娘末了感慨:“沈尚书并何夫人是真真心善之人。尚书时常说,天下穷苦之人太多,一个个救救不过来,只能先解眼前困苦,而后积极理政,令南安国蒸蒸日上,大庇天下寒士。”
沈寒潭不知是喝了酒,还是被夸得有点脸红,咳了一声,向沈知书道:“所以书儿,她们名为姨娘,实则乃自由之身。书儿今后或可不叫姨娘,改叫姐姐也无可厚非。”
“罢了罢了,这么些年都喊习惯了,不改也无妨。”大姨娘笑着说,“自我过来这边,二位夫人们从未与我们红过脸,反将我们养成了肆意大方、无所畏惧的性子,我真不知如何言谢。”
沈知书点点头,有些纳罕:“这究竟也并非奇事,也没什么不可启齿,为何直到现在才与我说?”
“你此前还小,怕影响你的婚恋观。”何夫人温声说,“现如今你与殿下恩爱异常,后宅安宁,我与寒潭方决定告之与你。今后要对姨娘们更敬重些,算起来她们并非沈家人,而是客居沈宅,也帮着料理沈府生意。自她们来了,产业扩大了一倍不止,你千万别觉得她们一天天吃吃喝喝没事干,实则常在外奔波忙碌。”
沈知书朗声道“知晓了”,与姨娘们一人敬了一杯酒。
姨娘们高兴得无可不可,哄着十一姨娘喝了半坛子。十一姨娘吃完午饭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就差没当场醉倒在饭桌上。
自从向沈知书言明身世后,十一位姨娘倒是收敛了些,不像从前那般吵闹。
再过几日便是春分,朝堂与武堂休沐三日,沈知书与姜虞去了京郊踏青。
京郊有一大片松林,气息清冽。姜虞与沈知书在其间穿行,顺手度化了两三只野鬼孤魂。
松林绵延至半山腰,尽头有座寺庙。沈知书与姜虞对视一眼,双双迈入门槛。
东风不止,香火气扑面。
尼姑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二位施主可有所求?”
……所求?
原本无欲无求,只想着南安国四方安定,现如今——
沈知书转过脑袋,视线从姜虞眼尾的小痣流至她的鼻梁眉梢,用眸光将人描摹了一遍。
有所求么?有。
她接过尼姑递来的香,同姜虞肩并肩站上了香火台前。
檀香气与雪松气交织相缠,故人旧梦在心头盘旋萦绕。
她攥着香,小心翼翼拜了三拜。
愿行至山穷水阔时蓦然回首,即便沧海桑田,日月更叠,你依旧在不远处长身玉立。
你衣摆未沾风雪,神色一如往昔。就好似你从来未曾走远。
—全文完—
时不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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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校园 ·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