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吉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身材瘦小,却满脸机灵,附耳到宁洵身侧,活灵活现地小声说起他听说的事情。
右相府上出了家族除名告示,称他们已将嫡女秦施施清出族谱。
“是晋王妃秦施施?”宁洵愣了一下。
安吉点头,一拍大腿,惊叹时声音还是大了些:“可不是嘛!真是唏嘘!养了二十年,竟不是亲生的!”
晋王妃被逐出家门了。
宁洵手心渗出冷汗,也许是因为陆礼和晋王走得近的缘故,她总觉得晋王妃出事,和晋王脱不了干系。
若是晋王这艘船沉了,陆礼只怕也难保了。
如此看来,她该早做打算。
此地若生变动,她要早些离开。
“嗯,即使人家不是相府千金了,也还是晋王妃,你们嘴巴里可不要到处张扬,仔细说了些不该说的,祸从口出。”宁洵叮嘱完,叫安吉下去。
后院茶桌上摆着新泡的龙井,清冽雅致,满屋飘香。那一股沁人心脾的茶叶香悠悠闯入宁洵脑海中,她猛地起身,惊得那掌柜杯盖没拿稳,哐当砸在茶盏上。
“夫人,怎么了?”掌柜以为自己方才说的指点不当,心下回想,又并未察觉不对,又不知道宁洵因何站起。
“我得去一趟医馆。”宁洵想了想,便决定去看看秦施施,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个医馆的秦大夫,就是晋王妃,被逐出府的相府嫡女。
宁洵的父母家人是被迫离开她的,她想象不到家人主动抛弃自己的痛苦。可想起秦施施那样专注给茹茹治病的模样,宁洵便觉得她是个心思简单,一心一意专研医术之人。
遇到如此噩耗,即使她们只是萍水相逢,也该见一见,劝慰几句。
一路提着衣裙角,宁洵来到了医馆,却见医馆关着门,她拍了好一会也不见人来开门,只得离去。
转念又往晋王府跑去,门前守卫一脸严肃,只说晋王妃进宫去了还未出宫。
“进去了三日?”宁洵没了办法,只好折返回家。
路过林禄书铺,她脚步顿在门前,心中有个疑问,不知道郑依潼能否帮到她。
春日暖阳照在她浅黄的衣衫上,精致的面容上和善之气隐隐透出,一副春和景明之象。
书铺里进出采买的人很多,青衫白衣相交,墨香阵阵。
宁洵踏步进去,满目的书籍排放成墙,蓝色封皮一丝不苟,每一册图书都精致无比。
这就是京城的大书铺。宁洵不由得赞叹,咽下惊叹后,她前往柜台,问起郑依潼的所在。
“小潼!”书铺的掌柜是个有些肥胖的中年妇女,穿着宽松的赭红大圆领,衣领一圈白已经微微泛着黄,喊话时嗓门大到震得宁洵耳朵生痛。
除夕时,郑依潼才说让宁洵有事来书铺寻她,今日便见她来了。郑依潼的青衫之上围着发灰的围裙,挽着小臂衣袖,襻膊束着,小臂也包了一圈黄色纱布,湿漉漉地滴着水。
从门后探出身子看了是宁洵,郑依潼喜出望外,又见她打扮低调,只扎了头巾就出来了,以为宁洵有了离开的打算,脱了手臂的两圈纱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臂,道自己方才在捞纸。
“你有办法给王府送信吗?”宁洵小声地问。
这话问得突然,郑依潼不知道她怎么知道书铺有这种办法的,只是想到她前半生也在坊间讨生活,大概也懂得些不可说的方法。她打量这宁洵,颔首答应着:“办法倒是有,只是你为何要送信?”
书铺里分了里外,外面卖书,里边造纸,院子后便是一个大大的净水池,里面有七八道工序,将那水净了之后,再排入金陵河中。
此刻,宁洵和郑依潼便是站在那净水池边上,看着红色的纸张从深到浅的过滤,映着它一张小脸也微微泛着红。
“近来晋王妃的传言,你也该知道了。”宁洵不再重复,“我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她对我有恩,我想问一问她可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地方。”
其实宁洵所能做的事情不多,左不过是与她说说话,谈谈心,可宁洵却有一种非做不可的想法。
池中粼粼水光,将二人的身影扭扭曲曲地映在水面上,纸浆酸臭的气息四处扩散,可宁洵却浑然未觉。
郑依潼心想她又把这些事情揽上身了,劝道:“那些贵人们的事情,我们平民不该插手。”
话虽如此,昔日宁洵冲入火场救她,不也是多管闲事?郑依潼心里对这样冷漠的自己也涌出了一股嫌恶。
可她说的确实也是实话。
天家相斗,她们卷进去,只有死路。
“你这又是何苦呢。”郑依潼叹气,俯下身半蹲着,望着水光中倒映的湛蓝天空。
她有办法送信,可送了信又能如何呢?
宁洵也蹲了下来,叹气道:“你以为我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陆礼?”郑依潼恨铁不成钢。
她早知道宁洵心软,生了陆礼的孩子,更不可能会离开了。如今还要为了陆礼的前程,去讨好这些达官贵人,与他们周旋。
宁洵摇摇头。
“你比我早在京城,不会不知道那位王妃,是个难得的神医。她以一己之身救治了京郊村民数百人,这是何等功德。”
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秦施施的敬佩。
还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如同秦施施那样,改变了无数家庭的,还有陆礼。
他们这样的人,只要愿意,就能造福那么多人。宁洵想,若是这样的人多一点,如她这样无父无母的人,兴许就会少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