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慕阳此次出征前,与秦施施大吵了一架,至今出来半年,也没有寄过一封信回去。如今乍然听陆礼说起秦施施,凌慕阳心底压制的怨气被掀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脸色难看得紧。
半年了,他不写信回去,秦施施也不会写信给他。她虽是相府嫡女,实则在京中明明无依无靠,却不知道向他服软。凌慕阳心想,越是如此,他越是不能妥协,更是不愿意提笔写信回去。
因此陆礼所说,其实属于知其表面,而不知内里。他只知道秦施施家境优渥,却不懂她在家中备受冷落。这些事情,凌慕阳不打算与陆礼说,好像这样的话,他和秦施施就有了一些他们两个人才明白的默契。
凌慕阳打量了一下陆礼,心道他既然喜欢宁洵那般的女子,自然也不会欣赏秦施施容颜绝世无双的美貌。他摇摇头,暗道此事与秦施施无关,不该给她扰乱心神。
女人何足道!
凌慕阳接着陆礼的话口说下去:“王妃贵为相府千金,与你那夫人不同。据我所知,就连户籍也是你替她落下的。”
“可惜了。”凌慕阳又说,“你费心替她筹划,又想借我的手,替她扳倒凌祁阳。你谋划这许多,又为何要寻死?到时候好不容易厮守,怎么留她一人呢?”
说到底,凌慕阳仍旧想劝陆礼看在宁洵的份上,要慎重考虑,不可妄自菲薄。
陆礼却万分肯定地道:“我们心意相通,不必问,我也知道她……”
他哑口一顿,说不下去。
流血过多的脸上惨白无色,双眸漆黑如夜,望不见底,透着绝望,交织着无奈。
正如他方才所说,宁洵是外柔内刚之人,经历了这一番,必定已经是千万般不愿意和自己在一起的。他曾经强求过,最终皆是徒劳。
所以他只能自己离开。
此事思之沉重,陆礼便没有再说下去,反而改口道:“殿下,大周地幅辽阔,人心繁复,我不与孔明媲美,却愿效仿比干之忠,以身证道,让殿下得见朝中污浊,日后开创新朝清明盛世。”
他若是死得其所,助力凌慕阳日后上位,凌慕阳便会清理淮安王对峙势力。王侯将相虽贵,也自有他们的敌人等着撕咬。
退一步说,若是他在夺嫡前死了,凌慕阳最终也没能斗赢淮安王,那宁洵只消拿着他的家当,远走南方,也没人会追究她的责任。
他都想好了宁洵的两条后路。他也明白自己,如果他不死,是断不可能放弃宁洵的,故而他非死不可。
“此言甚重,大周何至于比之商纣?”凌慕阳连声摇头,他长相英气,问话时慵懒华贵之气溢出四周。即使他为人再放肆,也不敢堂而皇之说父亲昏庸比之商纣。
陆礼接连如此直言,凌慕阳明白他是诚心投靠,更明白他求死决心已定。
此前陆礼在泸州主张开设商道,和凌慕阳行政之策接近,两人联系日益加深,又是同龄之人,见解相近。说起话来,少了几分上下的尊卑,更多了些深入交心的尖锐。
眼下陆礼将朝中斗争局势血淋淋的画面铺陈开,凌慕阳明白他的意思,只道:“你心中有打算,本王了然。只怕你那个小娘子是个不经事的,你一死就撑不住了。”
陆礼笑笑,他见到宁洵时,一个人也能活得那么精彩,没了他,也照样美滋滋的。此种想法浮现时,他的笑渐渐凝固在脸上,变得虚假而狰狞。
待到凌慕阳回了营帐时,里面突然传出几声他的低声咒骂,大意是谴责京中官驿信笺运输缓慢,他竟没有一封京中来信。
听的人都明白,他要的哪里是京中来信,不过是王府某个人的来信。
平时晋王对王妃就很好,很是恩爱,底下人也自然都以为他们感情甚笃。
陆礼双手耷拉在双膝上,抬头望去天边启明星,那明亮的星星逐渐幻化作了宁洵的脸,平静地望着他,四目相对,女子竟一直没有移开目光。
可最后却是陆礼率先垂下了睫毛,避让了视线中幻想的目
光,像是垂死的蝴蝶,再也无力扇动的翅膀。
凌慕阳从没有写过信回京,可陆礼却没有断过信给陆府,相同的是,他们两个人都没有想要的回信。
每隔两三日,陆礼就会写信回去,最开始写给宁洵。他想知道她还在不在府上,是不是如他所想的,趁着他外出就马上收拾东西走了。
可是没有回信。
后来他就写给陆安,陆安说宁洵将府上打点得很好。
陆礼当时还兴奋了几日,可还是不见宁洵来信。
渐渐的,陆礼就明白了,宁洵不回信给他,是为了不给他任何一点错觉,让他误会她还想留下来。
至于打点府务,只需动动脑筋,就可以知道,那是她在积攒离开的盘缠。
今夜对凌慕阳说起宁洵,就好像和内心的自己再一次对话。
他越是说起宁洵过去的坚强,越是意识到这些日子他强迫和囚禁宁洵的举止,是多么的无法挽回。
也难怪她不想和自己在一起。
或许在她的梦里,早就忘记了他。
陆礼捏紧了拳头,若是他此次死在战场上,她会不会记自己一辈子?还是她会欣欣然地嫁给陈明潜?
她是个心软的人,即使他那样待她,她也从没有想过报复,只是口口声声说着要离开。
若是他死在战场,宁洵也必定会愧疚不已。
就好像兄长的死,叫宁洵的三年难安一般。
这样扭曲的想法,在他脑中生根发芽,不断壮大。
他得不到宁洵的心,陈明潜也不可以。他要以自己的命为拦路横木,挡在宁洵和陈明潜之间,叫她一辈子都不能安心嫁给他人。
如此一来,她就永远都是他的妻子。
哪怕是他的孀妇。
星河在天幕轮转,照不进他眼底的黑暗和扭曲。
翌日午后,陆礼在营中复信给泸州时,宋建垚便一脸兴奋地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