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柳苓做完最后一个收势动作,回眸的刹那,目光恰好撞进萧晚叙望过来的眸子里。那双眸藏着浓得化不开的深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柳苓心头一颤,睫羽轻颤着移开视线,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戏服下摆。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萧晚叙心头轻震,“清冷,熟悉,却又遥不可及……”
他回过神,当即起身,抬手率先鼓起掌来,掌声沉而有力,在寂静的堂内格外清晰。而后他朗声开口,语气决绝,不容置喙:“后面的人不必再比了,东方姑娘,就定这位姑娘。今日在场,若有异议,一并摒弃。”
堂内一时寂静,旋即便响起此起彼伏的附和声,路班主坐在一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终究不敢再多说一句。
“路班主,你我签订的合约上可是保证了不会损坏我笔下东方姑娘的形象的,此番选角是我最满意的一次,你可要好好把握机会,不要让我失望啊。”萧晚叙笑着敲打路班主,让他别暗地里搞什么小心思。
“是是,定不会让您失望的。”路班主赔着笑连声点头。
噬夜与沁梅榭合作改编《东方》的消息一出,当即在城中引起轩然大波,而沁梅榭首次启用女子饰演东方姑娘的大胆举动,更成了茶肆酒楼、街头巷尾的热议话题,寻常百姓闲谈之余,总要提上一句这开天辟地的新鲜事,有人称奇,有人赞叹,有人怒骂沁梅榭坏了戏班规矩,一时风头无两。
路班主瞧着这火热势头,不敢半分怠慢,依着约定连忙给柳苓与程衣换了处宽敞雅致的宅院,还配了丫鬟仆妇伺候起居,一应吃穿用度皆按上等角儿的规制来。白日里的戏台之上,师徒二人一教一练,弦乐声从清晨绕至日暮,柳苓纵使日夜加紧排演,也从无半分懈怠,身段愈发娴熟灵动,念白与神态也愈贴东方,程衣瞧着,每每颔首浅笑,抚掌赞叹她在戏曲上的绝佳天赋,直言自己没有看走眼。
这般苦功终是不负所望,《东方》首场戏登台演出,便引得满座空巷,散场后戏迷围在台边争相喝彩,直呼“东方姑娘从书里走出来了”。饰演东方的柳苓也一炮而红,迅速收获了大批追捧的戏迷,成了城中人人皆知的新晋女花旦。
戏台之上的弦乐声,渐渐飘进了城中大大小小的院落,《东方》里那个带着思考与反叛的女子,也悄然在世俗心底落下了一颗种子,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世人对女子的认知。深闺之中,有姑娘悄悄藏起戏文唱词,对着菱花镜揣摩东方的眉眼神态;亦有姐妹间私语,褪去了往日的家长里短,轻声讨论着,除了相夫教子、囿于后宅,女儿家的人生,是否还能有别样的模样。
连场演出让柳苓的人气一日盛过一日,台下看客换了一拨又一拨,唯有二楼雅座,萧晚叙覆面的身影从未缺席。
许是因着“东方”这个角色,二人借着人物解读与剧情改撰渐渐熟络。柳苓仍会被他眼中不经意漾开的深情温柔撩动心弦,却总在对上那目光时悄悄垂眸轻叹,那情绪里的暖意,从来不是为她,不过是他透过她的眉眼,望见了另一个人罢了。
只是与他相交,倒让柳苓的心思愈发通透,东方姑娘遇事后的洒脱与果决,更让她心底的念头愈发坚定。她要借着噬夜的力量赎回卖身契,挣得自由身,才有资格谈往后的一切。
第125章 番外四:清醒[番外]
又一场戏落,萧晚叙照旧提着新出的糕点,在偏厅等卸妆后的柳苓。那日台上初见她的眼,便觉与时矫云的眼睛很相似,清冷里裹着倔强,疏离得不近人情。谁知卸了妆的柳苓,眉眼竟与时矫云有五分像,尤其垂眸看他时,檐下光影斜斜覆在她脸上,那相似便浓成了七分。也正因如此,他才对她,多了旁人没有的温和。
柳苓已拿定主意,今日便要提卖身契的事,借着噬夜的手,把自由身夺回来。这些日子与噬夜相处,她早摸透了他的软肋,只要她刻意冷着嗓子,语气淡得无半分情绪,或是目光平波无澜地看他,他唇边的笑意便会深上几分。这般明显的破绽,自然要好好利用。
“噬夜,久等了。”柳苓的声音刻意冷了几分,没有半分笑意,打了声招呼便径直走到右侧主位坐下,余光扫过桌上的枫落糕,指尖连动都未动。
“倒也不算。”萧晚叙见她这般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神,唇边的笑意反倒扬了些,缓步走到她左侧落座,将糕点往她面前推了推,“茯落堂新出的,按你的口味挑的,尝尝?”
“不必了。”柳苓微微摇头,语气依旧平淡,“三刻钟后便是晚膳,此刻吃了糕点,倒要碍着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