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桉突然想到,好像大多数情况下,顾从酌总是沉默地在他身旁。三皇子的时候是这样,乌舫主的时候也是这样,顾从酌时常不回应他的话、或是不动声色地转开话头。
但似乎,顾从酌是认真听了他每句话的。
那么,沈临桉自欺欺人地想道,顾从酌审完温庭玉后立即就来见他,有没有可能真像莫霏霏说的那样,也对他有不一样的情愫?
于是,顾从酌就见眼前的人似乎是被自己的目光烫了一下,也可能是伤口疼得他有些心神涣散。
乌沧又习惯性地满嘴胡话起来,语气轻飘飘的:“除此之外,许是……在下冥冥之中算到此行能遇见郎君,觉得缘分天定,不容错过,特意赶来。”
说这话时,他眼神里带着点戏谑,又因为虚弱迷离了几分,真假难辨。
顾从酌垂眼盯了他片刻,忽然毫无征兆地抬起右手,径直探向乌沧的颈侧、也可能是耳后,动作快且直接,像是要确认什么。
乌沧心头一跳,本能地抬起没受伤那侧的手,指腹先一步触到顾从酌的手腕,准确来说是顾从酌腕间的黑色半指手套。
他的手指收得紧,勾勾颤颤似的挂在那片墨色里,指节就愈发显得白。但不过眨眼间,他又倏然收了力道,只余下几根纤长的指抵在那小片布料上。
顾从酌:“松手。”
“不松。”
乌沧拦截成功,也没有要放松警惕的意思:“无名无分,可不能白受轻薄。”
他怕顾从酌起疑,语速飞快地试图用插科打诨蒙混过去:“早知道郎君还有龙阳之好,就与郎君昭告天地,共饮合卺酒了。可惜今日伤重,实难消受美人恩……”
他是算准了顾从酌听他这么说,立即就会把手收回去。
果然,顾从酌动作一顿,目光在他挡着自己的手指上停留片刻,没费多少力,就将手顺着乌沧单薄的肩颈线,往侧边移了几分,虚虚点了一下乌沧右肩厚厚的纱布。
顾从酌道:“乌舫主能算天机,天机可曾提醒乌舫主有血光之灾?”
乌沧被这话噎得一时语塞。
顾从酌却不放过他,目光沉静地继续问道:“为何替我挡箭?”
当时那一箭,总归也伤不到筋骨,顾从酌本就没打算要躲。
乌沧下意识脱口而出:“……我有。”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且声音极低,顾从酌并未听明白,只微蹙了下眉表示疑问。
乌沧反应过来,改口恢复成往日漫不经心的调子:“随手一帮而已,没什么特别的缘由……毕竟是指挥使的恩情,放眼整个大昭,谁不想要?”
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顾从酌瞥了乌沧一眼,直觉下定了结论。
“假话。”他心道。
既然乌沧没打算说实话,顾从酌也不强逼,但有的话还是得说。
他看着乌沧,想直言这点伤对自己而言实属家常便饭,其实不需要如此相护。
然而顾从酌话还没出口,就撞进了乌沧的眼睛。那双眼睛是黑色的瞳仁,眼睫也是鸦羽一样的黑,但因为床旁点了盏烛火,就像往他的眼睛里揉了半捧融化的琥珀,泛着温润的焦褐色,眼尾好像也晕着一层极淡的水光。
那双眼睛没有旁的杂念,也毫不游移,就专注地只停留在顾从酌身上,好似周遭的一切对他来说只是模糊的虚影,只有顾从酌的存在是真实。
仿佛对他来说,假如顾从酌受伤,就是了不得的大事。
顾从酌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再次不自觉地回想自己究竟与他何时相识,还是某时曾对他施予援手……假如两人是在顾从酌尚未征战沙场时见过,难道是在北境某个镇北军曾短暂驻扎过的小镇?
顾从酌喉结滚了滚,将视线下落,随后又倏地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水,回来递到乌沧面前。
“多喝水。”他说。
手指与指尖一触即分,乌沧接过茶杯,碰到的水是温热的。
他垂下眼抿了一小口。在这种举手投足上,乌沧表现出来的总是相当端正,捏着杯沿的力度不轻不重,杯身不能晃出半分水渍,连吞咽的动作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等他慢慢地抿完,顾从酌又极其自然地将茶杯接过,见乌沧没有想再要一杯的意思,就将茶杯放回到了桌上。
做完这连串,乌沧的肩微微放松了一些,自以为揭过了这个话题。
顾从酌有后招,慢悠悠地补了句:“乌舫主,不是叫‘郎君’的时候了?”
在大昭民间,唤年轻的男子“郎君”是极寻常的事,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特别的是顾从酌的身份,既是镇北军少帅又是指挥使,旁人总以官职恭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