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常宁赶紧瞥了眼顾从酌的神情,看见的还是那副死棺材脸,别说是感激涕零了,连“动容”都难瞧出来。
这连串念头看似在他心底盘旋许久,放到现实里也不过就是眨眼间。
常宁松了口气,暂且将这点忧心按下不表,总归表了也没用:“少帅,温家那边怎么……”
话刚出口,就见顾从酌充耳不闻,抬步径直走进了小院,只扔了个无情的背影给他。
常宁:“……”
这家伙!
院内更显寂静。
屋檐下还是那张低矮的茶幾,只是青花瓷的茶具收了起来,风声竹影依旧。
顾从酌步至那扇紧闭的卧房门前,略一停滞,抬手,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屋内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声轻问,嗓音温润半带哑意:“……顾郎君?”
“……是我。”顾从酌应了。
屋里的嗓音随即多出些笑意:“郎君直接进来便好,还敲门做什么?”
顾从酌这才推门而入。
房门吱呀开启,顾从酌迈过门槛,恰与里头站起身来、正要往外走的一名女子擦肩而过。
是那位名叫莫霏霏的女子。她抿紧了唇,眉头往下拧着,眼尾斜挑,眸底点着两簇明晃晃的火气,像是刚为什么事气恼烦闷过。
见着顾从酌,她脚下一停,眼神复杂地瞥了他一眼,张口欲言。接着莫霏霏后边很快响起两下恰如其分的轻咳,提醒似的,她于是愤愤地闭上嘴,侧身从门边出去了。
有点古怪。
顾从酌眸光微闪,但此刻他还惦记着其他事,便也没多思量。
他反手合上门,将夜风隔绝在外。屋里只点了盏昏黄的油灯,烛心偶尔噼啪一声,爆开细小的灯花。
光线黯淡,勾勒出床榻上那人半靠着床头的轮廓。
许是失血,又许是灯火朦胧、天光不足,那张平平无奇、过目即忘的脸此刻异常苍白,唇瓣干涸,眼睫抬起时微微发着颤,于平日的不着调截然不同。
乌沧见他站在原地不动,笑道:“郎君不坐么?”
顾从酌遂走到床边。
床边正好有把木椅,位置放得离床头很近,许是原先莫霏霏坐时搬来的。
顾从酌坐下,目光再次落在乌沧脸上,重点徘徊在他几无血色的唇。
乌沧似乎察觉到他的打量,飞快地抿了下嘴唇,接着与往常一样,语气调侃地说道:“才几个时辰不见,顾郎君就忘记在下的脸了么?需这样仔细辨认,真是美人多忘事。”
顾从酌目光挪开了一瞬,但很快又移了回来,没接眼前人的打趣,而是直截了当地来了句:“温庭玉不知步阑珊。”
早在馄饨摊碰见那天,乌沧就对顾从酌说过,他专程南下,是因为周显的死与奇毒步阑珊有关,他想来查寻。
但方才顾从酌“问”了温庭玉几炷香,翻来覆去温庭玉也只有那两三句话:“我不知道什么叫‘步阑珊’……沈祁给我时只说能杀人无形,仵、仵作轻易验不出来,我才……啊!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然后温庭玉没抗住,昏死过去了。
沈临桉轻轻地“唔”了一声。
屋子里陷入短暂的寂静,烛火的光晕在他苍白的侧脸左摇右晃,眼睫往下低垂着,投出小片细碎的阴影。
顾从酌以为他是在思量之后的对策,譬如该上哪儿继续找步阑珊的线索,譬如回京后怎样打算。
却不想面前的人忽然抬起眼,什么忧虑都没有,眉梢轻挑,带着点探究和不易察觉的什么情绪,问道:“郎君是专程来告知在下的?”
顾从酌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无波:“乌舫主深入险境,难道不是为此而来?”
沈临桉笑了一下,牵扯到箭伤,尾音有些发虚:“算是吧?”
算是?那就是还有别的原因?
顾从酌没说话,用眼神递过去一个询问,但并不多强硬,更像是随意一问。
沈临桉没急着立刻应答,而是目光直直地注视着顾从酌。
顾从酌静坐一旁,玄色常服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如松。与往日的冷寂相比,此刻他大概是因刚从温府回来,身上还裹了一股挥之不去的肃杀与血腥气,单看就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威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