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自家殿下这副样子,心头突地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种情绪包含了无奈、担忧、恨铁不成钢,硬要说的话,大概跟娘家人见姑爷的情绪相近。
望舟扭身去看了边上的檀木矮柜,殿下房里的东西向来都是他亲自收拾,他自然清楚药箱的确被动过,下层那件料子顶好的鸦青大氅不见了踪迹。
即使早有所料,望舟也觉眼前一黑。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劝诫的话,可看着沈临桉那副温润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
殿下自幼聪慧、心里跟明镜似的,应当已有盘算了吧?
他再一回头,看见那架屏风,此时也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什么。
犹豫半晌,望舟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带着点认命般的口**使神差道:“顾指挥使如今就在京城,殿下若是……若是想碰见他,并不算难事。”
沈临桉闻言,抚着被面的手指微不可见地一滞。
他偏过头,望向那扇关得紧实的雕花木窗,眸底的笑意渐渐沉下去,化作一片深浓,如同窗外夜色。
林珩、李诉、私运盐铁……
依照他的推测,贪墨案牵涉极广,而沈靖川手中能用的、合适的人又极少,顾从酌回京,就成了皇帝最趁手、最锋利的一把刀,刀尖所指就是帝心所向。
沈临桉声音很轻地答道:“未必。”
第31章 车辙
顾从酌陷在被子里,呼吸均匀,眉心却微不可察地拧着。……
顾从酌陷在被子里, 呼吸均匀,眉心却微不可察地拧着。
他又做梦了,是清醒的梦。
脚下是那条碎金光片铺成的小径, 流光溢彩,四周是混沌的雾霭, 唯有前方一册厚重的书籍悬浮在半空,封面上笔走龙蛇写着“朝堂录”。
顾从酌神色并不惊讶,甚至说有些司空见惯。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投向那册话本,如同一名作壁上观的看客, 看这次《朝堂录》会将哪页翻给他看。
但其实在看见话本内容之前,顾从酌心底已经隐约有所猜测。
仿佛感应到顾从酌的视线, 《朝堂录》无风自动, 泛黄的纸页唰唰翻动,响声急促, 最终定格在某一页:
【余村, 傍晚。
残阳如血, 将简陋的屋舍笼罩上一层红晕,也将柴房门口的那一道人影拉得很长、很长, 好像能延伸到天边。
那是个年轻的姑娘,静立在柴房门口, 橘红的夕阳映在她身后,勾勒出金灿灿的光边, 却没给她的眼神添半分暖意。
她眼神直直地投向房内。
柴房内, 一个老太太弓着身子瘫倒在地上, 身上那件粗布衣裳洗得发白, 满是补丁。她似乎刚悠悠地转醒, 见状一愣,很快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眼泪混着鼻涕直流,但嘴里死死塞着块抹布,发出的声响含糊不清。
起初她望着门口的年轻姑娘,眼神里满是哀求,可等看清年轻姑娘始终冷着张脸,眉毛都不带动一下,那点哀求很快就变成了怨毒。
老太太使劲地挣着被捆住的手脚,喉咙里“嗬嗬”不停。姑娘走到她身前,没有蹲下或是附身,就听清了她隔着抹布咬牙切齿地咒骂:“柴雨……你会遭报应的!”
柴雨挑了挑眉,转身走至门边,将一支蘸满煤油的火把,当着老太太的面倏地点燃,接着手臂一扬,火把落进柴房。
大火借着提前浇遍的煤油腾地燃起,将柴草与木梁全吞进火舌。
火光映亮柴雨面无表情的脸,她利落地锁上柴房,转身消失在余晖里。
升腾的浓烟起初只被当成炊烟,直到烟越来越浓、越来越黑,村民们才着急忙慌地赶过去,拼命将河边的水扛来。
火势仗着风势,蔓延小半个村落,哭喊声、泼水声、房屋倒塌声乱作一团。
与此同时,换上一身孝衣的柴雨,挎着装满纸钱的篮子,一步步走向村庄后山深处,寻找一座坟墓。】
书页骤然纷飞,又是另一番场景:
【昏暗的山洞内。
一个满脸横肉、带着丑陋刀疤的壮汉,面目狰狞地举起砍刀,朝着一个穿着半旧青布长衫、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狠狠劈去,转眼男子便人头落地。
刀疤脸心情不错地吹着口哨,回头看了眼山洞深处藏满珠宝首饰的木桶,从里头找出最名贵的那支凤钗,塞进怀里。
他边下山,边盘算着离京之前去找个靠谱的地儿将钗子卖了,指不定能跟京城最漂亮的花魁春风一度,这辈子都值。
行至半途,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低泣声随风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