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温声道:“夜里风冷露重,恰好房中恰有一件大氅,兴许能抵去几分寒凉……还望顾指挥使莫要嫌弃。”
顾从酌知道他说的是躺在矮柜下层的那件云缎大氅,眸光微闪。
沈临桉见他不动,抬眼直直地注视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无奈的笑,补充道:“原就是要给顾指挥使的……早前答应过,顾指挥使可是要让我食言?”
雕花木窗咯吱一声,重归寂静。
沈临桉靠在床头,仿佛能听见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他低头,指尖捻了捻,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清苦的药味。
随即,沈临桉抬手拽了拽垂在床幔内侧、单看样式只是装饰流苏的其中一根细绳,动作随意自然,跟拨弄没两样。
“叮铃……叮铃……”
院外兀地响起了两声铜铃,仿佛在与风声相和,不过几息功夫,门边就传来了刻意放轻却难掩急促的脚步声。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望舟的身影迅速闪进来,又将门完全合拢。
他快步走到床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焦急,目光飞快地在沈临桉身上扫过,确认殿下安然无恙后,才压着嗓子问道:“盖同知带着的人都走了,殿下,方才……”
沈临桉颔首:“嗯,是他。”
简简单单三个字,总算让望舟绷紧到现在的心神松懈下来一点。
适才跟盖川一同进门,望舟从看见屏风上那道人影起就认出那绝不是自家殿下的身影,眼前霎时就是一黑,但没得到沈临桉的暗号,他又不敢擅自揭穿。
望舟在院子里惴惴不安地吹了半晌冷风,人慢慢冷静下来,就想到沈临桉不仅不拆穿人、还帮忙掩护,恐怕是因为这深夜入府的“贼人”身份特殊。
最有可能的,就是……
“原来是顾指挥使啊。”望舟得到确认,长长地松了口气。
因着顾从酌之前在香藏寺外救过他们二人,他对顾从酌的印象很好。
他紧攥的拳头也垂落在身侧,但接着心底又有些疑惑:“可顾指挥使为何会深夜出现在此?还……”
还被北镇抚司的自己人追着不放?
沈临桉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盖在膝上的那片锦被布料。
他自然猜到了几分:顾从酌白日刚处理完林珩的案子,紧随着李诉的夫人裘氏就被带回了北镇抚司,李谦一路同行,刑部也跟着有了动作。
稍作联想,就能推出李诉的死与其夫人裘氏也有干系,那么李谦为了帮母亲脱罪,最有可能会做什么?
自然是将李诉这些年贪墨的证据还有脏物全数上交,求顾从酌入宫面圣,为他母亲求情减罚了。
顾从酌出宫后,应是不小心惊动了巡城的士兵。也许是为了不让带队的盖川为难,也许是接了皇命要查贪墨,顾从酌不宜暴露身份,干脆将错就错,假作贼人一路奔袭,最后阴差阳错翻进了他的院子。
“许是情势所迫。”沈临桉没有过多解释,只浅浅点了一句。
望舟点了点头,本来他也只是好奇才随口一问,并不强求答案。
他走近床边几步,打算扶着沈临桉躺下歇息,鼻子却忽然动了动,捕捉到了床边那丝熟悉的、被炭火冲淡了的药味。
他脸色一变:“殿下,您受伤了?怎么有金创药的气味?”
沈临桉唔了一声,应道:“顾指挥使刚进门时,将刀抵在了我颈侧。”
即使这样,他神色依旧平淡,像是话里提到被威胁的人不是自己似的。
“什么?”望舟的反应倒是极大,跟兔子被踩了尾巴似的,声音也高起来,“他竟敢……竟敢以下犯上?!”
望舟当即向前两步,想再仔细瞧瞧自家殿下的脖颈,看看伤到了什么地步。
“不过,”沈临桉的声音适时响起,不疾不徐地补充,“他是用刀背对着我的。”
望舟满腔义愤填膺瞬间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噎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沈临桉,表情精彩纷呈,从愤怒到惊愕,再到茫然。
望舟有些疑心自家殿下说这话是为了哄他,好让他安心,但他瞪着眼端详了一会儿沈临桉的神色——
不仅没看出半点惊魂未定或恼怒的迹象,反而唇角微扬,眸底似乎还留有一点未散尽的、不加掩饰的笑意。
望舟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