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歹也在宫中住了这么多年,早习惯了宫中的一切,若不是为了腹中孩儿,想要一个身份,我又怎舍得离开陛下……”
她心中十分清楚,那些朝臣中,除了萧嵩,除了真正耿直谏言者,有不少之所以反对得如此激烈,不过是因为他们还打着将自己的女儿送入宫的主意。
先前好容易走了萧家的门路,眼看要成,半路又多了她这么个天子的“心尖尖儿”,他们自然不乐意,她退一步,得了名分,出宫养胎,也算是个态度,将这儿的“机会”让出来,他们才会罢休。
最重要的是,她知道,李璟早明白这一遭,也正需要纳更多高门女子入宫,以此来稳固朝堂,应对不久后便要传入邺都的西北惊变。
果然,李璟听罢,沉默下来,竟没再反对。
三日后,圣旨便下来。
伽罗被封为贵妃,同时,由暂领神策军兵马使之职的陈勇亲自拨人护卫左右,将其送往西面的上阳宫,安心待产。
如此,落在外人眼里,却一时分不清,她这到底是太受圣上宠爱,要金屋藏娇一般仔细呵护起来,还是如皇后一般骤然失了圣心,被逐出宫门。
但伽罗却是真正如愿了。
李璟不但让陈勇负责护卫之职,还特意托付最信赖的杜修仁,闲时多往上阳宫探望。
第110章 流民
伽罗表现得多少有些抗拒。
“陛下为何还要让阿兄照看我?先前那般, 阿兄心中还不知如何想我的……”
去上阳宫的路上,她坐在马车中,透过掀动的单薄纱帘, 往外面骑马跟着的杜修仁望去。
天气炎热, 烈日当头, 他戴着遮阳的斗笠, 将那张仿佛半点也没有被晒黑的白皙脸庞遮去大半。
也许是察觉到了伽罗的眼神, 他也沉沉看过来。
伽罗赶紧移开视线。
李璟握着她的手,轻抚她隆起的小腹,微笑道:“表兄不是那样的人,若不是他将你的事告诉朕,朕只怕已失去这个孩儿了。如今, 朕最信赖的就是表兄,也只有请他常替朕看顾, 朕才能放心。先前, 阿姊你住在宫外时, 表兄就费了不少心。”
伽罗抿唇, 不再说什么。
外面的杜修仁听不到他们说话,却能猜到一二。
这样的情形,已不知出现过多少次,他甚至开始觉得麻木, 曾经挥之不去的愧疚感都似乎变淡了许多,不再那么如鲠在喉。
这一切, 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她说,不会让他吃亏,便真的没让他吃亏。
连那日逗留在她的宅中,与她在榻上纠缠不休, 也都是事先想好的,不但缠住了他,落在陛下的眼中,则是他们二人生了龃龉,闹了一场,最后不欢而散。
他已两脚踏进她设的陷阱,回头要走,早走不了,也不想走,只得在心里暗恨她冷清冷性,活脱脱一个白眼狼。
如今,逼着他护她周全,还要预备着在皇家子嗣上动手脚!
她就是吃准了,他犯了这错,便再悔不了!
而且,他现下几乎已能确定,事情绝不止这么简单,哪怕她已入了陛下的后宫,也还会有一件接着一件的事,等着他绞尽脑汁、用尽心力帮她办。
一旁马车的纱帘仍在风中浮动,帘中不时传来低低絮语声,听得他心中一阵烦躁。
他握着缰绳的手无声地用力,干脆夹紧马腹,催着马儿朝前跑去,与带着队伍走在前面几丈的陈勇并肩而行。
“杜侍郎,”陈勇扭头看过来,面上带着谦逊的笑意,“在下奉陛下之命,兼负上阳宫的守卫,日后,侍郎有什么吩咐,只管知会便是。”
这是一句听起来十分寻常的客套话,可杜修仁却从陈勇的话音与笑容中察觉出了别样的深意。
以陈勇的身份,只是代行神策军兵马使一职,其官职、品阶均与从前一样,与他这个侍郎本不在同一衙署,即便他受陛下嘱托,日后多往上阳宫走动,实则也不会与陈勇有多少交集。
这般说,倒像是一种暗示和提醒。
陈勇,是执失思摩的人。
杜修仁看着眼前模样如常的人,忍不住悄悄倒吸一口凉气。
执失思摩也已被她牢牢拿捏着。
执失思摩本就是突厥子民,归顺大邺后,应当效忠天子,毕竟,天子才是天下之主。
可那柔柔弱弱的小娘子,却已在不知不觉中将执失思摩拉到了自己的身畔。
而陈勇就是执失思摩的心腹,跟着执失思摩一路从西北升迁入邺都,因与城中诸朝臣无甚关联,方暂得李璟的信任。
他想起先前,那桩害得萧令延被判流放的真假印鉴案。
凭执失思摩一人,自然不可能将一切做得天衣无缝,他手下如陈勇这等手下,定出了不少力。
她瞒着陛下,已做了那么多事,到如今也没有停手的意思,还怎么可能是真心依靠陛下?
他看着陈勇带笑的面容,压下心里的诸多思绪,淡淡点头,说了句“有劳费心”,便没再与之交谈。
陈勇也十分知分寸,不在众目睽睽下再与他有别的交集,很快便回到自己的同僚、下属们之间。
这一路十分平静,什么也没发生。
伽罗顺利地住进上阳宫,在陈勇的精心安排下,四面森严的守卫中,悄悄留出一处“漏洞”,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容杜修仁暗中进出。
“郭家的娘子入宫了,还有另外两位朝臣家中的女儿,昨日才下了册封的恩旨。”
傍晚时分,杜修仁趁着天色昏暗之际,又来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