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脉相连的父母兄弟都不愿意,其他人当然更不可能。
她轻轻摇头,避开他的视线,低声道:“只怕打扰王叔与令仪妹妹私下说话。”
李玄寂面上的笑意又淡了两分,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终是无奈道:“我与她没什么要私下说的话。”
伽罗抿唇,抬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若不是因为你还住在宫中,与她结怨太深会让你在宫中也过得艰难的话,我根本不会与她再多说一句话。”李玄寂平静道。
他一直都知道萧令仪的心思,只是懒得理会,也懒得揭穿,那不过是个过分任性的小娘子,甚至,对他来说,一个看不顺眼,要将萧令仪除掉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只是,考虑到她背后的萧嵩,如今还不是那么好对付,动了萧令仪,可能会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他才暂时放任。
“你在她那儿吃过许多闷亏,这些我都知道,月奴,在王叔面前,不用忍耐。”
伽罗怔了怔,原本带着防备的眼神开始动摇。
她努力想从他的话里寻找破绽,好让自己不被他的温柔蒙蔽,可是,内心深处,原本因见到萧令仪而生出的不快,正一点点化作无法抑制的欣喜。
就在不久前,陶光园的午宴上,萧令仪要走了一盘肉那样的小事,他都留意到了,还有从前大大小小许多事,他也都留意到了。
“我没让她真的欺负我,”她不知怎么,语气中已带了微微的鼻音,“之前我还气了她呢。我是有仇必报的人!”
那天,在她的宅中,萧令仪可是被她气到摔了杯盏呢。
李玄寂看着她终于流露出一点孩子脾气,这才重新笑起来。
隔着那道低矮的阑干,他忍不住伸出手,略微粗糙的指腹从她的眼角揉过,擦去一滴还未饱满的晶莹,再轻轻捧住她的脸庞,温柔抚摸。
“知道,月奴一直爱憎分明。”
伽罗漂亮的眉眼微微皱起,又说:“萧令延,他敢欺负我,还踹了鹊枝,我就给了他好看。”
“知道,王叔猜到了。”李玄寂的神色变得稍认真几分。
伽罗眼神闪了闪,想起李玄寂对萧令延的格外打压,犹豫一瞬,道:“其实,王叔不用做什么的,我早都想好了。”
李玄寂知道她想听什么样的回答,却难得没让她如愿。
“王叔只是要替月奴再出一口气。”
他只是希望她好,希望能帮她实现想做到的所有事。
第74章 流放
伽罗不敢再在这凉亭中逗留, 生怕自己再待下去,就会受不了李玄寂的蛊惑。
那个高高在上的,一直被其他人仰望, 也被她自己仰望的人, 其实一直暗中处处体贴照顾着她, 这种感觉, 真的太容易让人贪恋。
一直到进了自己的小院中, 脱去全身衣裳,在蒸腾热气中沉入温暖的浴池中时,她还忍不住感到恍惚。
这是李玄寂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达对她的偏爱,直白到让她还想找各种理由替他否认,都显得十分困难。
她已经要相信了, 只是还有最后的一点疑虑,关于母亲, 关于先帝, 关于过往的疑虑。
也许, 她应该尽快想办法把最后的真相弄清楚。
很快, 十日期满,御史台和内侍省将调查的结果拟成奏疏,上呈天子。
主事的都是官场沉浮多年的老人,奏疏中未将话说满, 只将查到的证据、口供一一罗列。
如此,萧令延和他手下的侍卫虽一直没有认罪, 但其余的证据、口供却无一例外都指向他们二人,几乎是严丝合缝、完美无瑕,教所有人一看,便直接判定, 是萧家这位不成器的郎君,费尽心机做了这个不太高明的局。
联想到重阳那日,萧令延便在天子与百官面前出过纰漏,倒也不奇怪。
御史台和内侍省的意思很明显,就是等着让李璟一锤定音。
有李玄寂的奏疏在前,李璟这个少年天子,即便痛惜万分,也不好偏袒母族,只得在萧嵩的痛哭声中,定了萧令延的罪。
敢在天子亲卫动手脚,形同谋逆,看在萧家多年兢兢业业,辅佐天子的份上,最终只判了个私造官印、文书的罪,罚其流徙西南三千里。
这一路走去,便是日日下地干活的普通农户,也要被累去半条命,更何况萧令延这样的世家郎君。
伽罗听到结果的时候,正坐在凝碧池东北面,天子御用的汤池旁,吃着新鲜的瓜果。
那是西苑的内侍们,利用此处的地热,好容易才种出来鲜货,虽不如夏日里的甜,但脆嫩可口,泡过热汤后尝两块,十分惬意。
“萧相公想必十分伤心吧,还有余夫人和令仪妹妹,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陛下这般处置,恐怕伤了两边的和气。”她挽着微微潮湿的长发,替李璟斟了一盏温茶。
“伤心总免不了,可是有这么多朝臣看着,一味偏私反倒要惹众怒,况且,萧表兄的确做得太过分了,朕这样处置,舅父就是再心痛,也不好反驳。”
李璟坐在伽罗的身边,衣裳松散,明黄的底色在暮光下变柔和了许多。
他一边饮茶,一边握住伽罗的手。
流放要不了命,以萧家的地位,沿途官吏不敢为难萧令延,在萧令仪入主紫微宫前,先敲打一番也好。
“阿姊何苦还替他说话?这么久才处置,朕已觉得对阿姊十分愧疚。”
伽罗摇头,偏过脑袋靠在他的肩上,与他一起透过眼前精心修剪过的林木,看向凝碧池的方向。
天子御用之地,自然极好,坐落于山顶,能俯瞰西苑中的大片光景,却又被林木掩映着,不易被底下的人瞧见。
就像眼下,伽罗能看见远处正在积雪中玩闹的几位小娘子,而那几位小娘子却毫无察觉。
不知为何,她竟又想起了李玄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