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保持着肃然而拘谨的神色,力求自然,将自己所知一一说了出来。
御史台的人动作很快,几日工夫,已经顺藤摸瓜,找到了南市那个已经收拾好细软,打算潜逃出城的工匠,几番审问下,寻到了萧令延身边的那名近侍。
“萧家的侍卫自然不可能认罪,即便认了,萧家恐怕也会将他除去。但没了他,别处的口供、证据也全能对上,如何处置,便看陛下。”
伽罗又问了几处细节,一一得到答复后,方算放下心来。
“那就好……”她轻叹一声,面上露出和缓而疏离的微笑,落在案几后的手却悄悄在执失思摩的手背上抚了抚。
执失思摩吓了一跳,身子微微一僵,想也没想,手腕转动,一下将她牢牢握住。
柔软细腻的修长手指,被压在粗糙的掌心间,使劲碾了碾。
那种面上严肃镇定,底下却格外强势热情的反差,莫名让伽罗脸颊发热。
远处还有几双眼睛注视着这边,她也不敢太过放肆,便轻轻挣了挣,却没挣开,只好无声地瞪着执失思摩。
“朝中也有许多声音,晋王亲自上疏,要求陛下不论最后查出主谋是何人,都要依律严惩,此外,还有不少兵部的官员们都上疏附议。”
他低声说着,别开眼,没有与她对视,掩在食案后的手又用力揉了一把,才意犹未尽地松开。
伽罗临收手前,有意在他手心极轻地划过两下,待看到他不自觉地咬紧牙关,一副强行忍耐麻痒之意的模样,这才觉得舒坦。
听到“晋王”二字,她的眼神稍有变化。
自李璟登基以来,李玄寂的地位便随着掌朝摄政以来,便一直十分稳固,平日在朝中,若有什么意图,只动动手指,便会有朝臣先替他说出来,偶尔觉得事情稍大,也只要在朝会上略说一两句便好。
就像那日在龙鳞宫,事情刚发生时那般。
他不必再说一个字,其余朝臣早已明白他的意思。
可他竟还为此专程上疏,要求严惩,多少有些反常。
这件事的确能打击萧家,但到底只是萧令延,动不到萧嵩分毫,根本用不上李玄寂费这样大的力气。
这般郑重其事地亲自上疏,即便她不在李璟身上使劲儿,李璟也不好轻饶过萧令延。
他是为了什么?
伽罗看着杯中深色的茶汤,不知怎么,便觉心间荡起一圈圈涟漪。
执失思摩抬眼,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底泛起一阵苦涩。
只这么两句话的工夫,她便出了神,可见,晋王殿下在她心中,地位似乎不太一样。
他在凝碧池逗留了不到两刻,饮过一杯热茶后,便起身告辞。
伽罗没有挽留,请不远处的两名宫女送他一程,自己则放下茶盏,起身带着鹊枝沿池畔往北面行去。
既来了这儿,少不得要用一用温泉再走。
沿途路上,还遇到了两对结伴而来的母女,一番行礼问候过后,再往前去,人便少了许多。
这是只有皇家贵戚才能来的地方。
依山而建的二十余个汤池,一面临水,一面靠山,被围成大大小小十几个清幽雅致的小院,最高处是晋王与大长公主的院子,往下则是其他人的。
有宫女要上前服侍,被伽罗摆手示意不必。
那名宫女见状自觉退下,临去前,又提醒道:“方才晋王殿下也来了此处,遣退了山上的人,贵主若有吩咐,只管摇铃,奴婢们听候差遣。”
院子里悬着大大的铜铃,若有事吩咐,只管摇铃便是,山间静谧,守在下面的宫女听到便会赶到。
伽罗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朝山上望去。
幽曲的山路,被高低错落的草木枝叶遮挡住,什么也看不见。有汤泉在,山上温暖,连草木也仍有大半绿着,半点没有入冬的迹象。
原来李玄寂也在上面。
她干脆连车也不乘,只带着鹊枝沿山路缓步上行,脑中也渐有纷乱的念头。
眼看就要靠近自己的院落,却忽然在山路转角处,看到了魏守良等人的身影。
他们守在道边各处,面色沉静肃穆,显然是在为李玄寂把守,看到伽罗,也不开口,只远远一礼,冲她比了个手势,请她往道旁的小径避一避。
小径的另一边,隔着几株掩映的林木,便是一座供人休憩的凉亭。
伽罗瞧不见那头的情形,只猜李玄寂应当在那亭中见什么人,不便让对方看到她的出现。
果然,她提着裙摆小心翼翼踏上石子小径,才刚站稳,就听亭中传来带着哭腔的说话声。
“……求求王叔,能不能放过我阿兄?这件事真的不是他做的,他是被人冤枉陷害的!”
那过分熟悉的声音,竟是萧令仪。
第73章 偏心
伽罗心中一惊, 不由悄悄侧过身,透过林木间的缝隙往凉亭中看去。
凉亭周遭没有遮拦,只四根粗硕的柱子支起高高的顶盖, 里头的情形一清二楚。
李玄寂双手背在身后, 正对伽罗的方向站着。
而在他面前的, 背对着伽罗的萧令仪, 竟穿了一身宫女的衣裳, 连发髻也疏得十分简单,若非听到了声音,伽罗恐怕一点也认不出来。
想来萧令仪是瞒着萧嵩夫妇,偷偷乔装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