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夫君怎么样了……”
荆州郡守美姿仪,她还不知道,她那俊朗的夫君已经被先帝灭了满门。她那么美丽,又那样柔弱天真,竟信了先帝哄她的甜言蜜语。
先帝哄她,等诞下子嗣,就放她归家,和她的夫君团聚。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和宫妃们常用的浓郁熏香不同,她身上的香味幽若清淡,沁人心脾。而他身上还带着审讯的血迹,站在魂牵梦萦的神女面前,在那一瞬间,他狼狈地落荒而逃。
他在她面前自惭形秽。
回去后,他用毒艾熏坏了一只眼睛,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终日混迹市井乡野。这是他对自己的惩处,既惩处他对梁氏的不忠,又惩罚他自己,他空有盖世武功,却爱上不该爱的人。
他迷上了阴阳八卦之道,道家信奉天道无为,万事皆有定数,非人力所能及。他走过千山万水,断过卦象无数,无论贫富贵贱,男女老少,皆有遗憾缺损,天道不全乃常理,他自以为已经修炼地心如止水。
瑶妃薨了。
他如遭雷击,满心怆然地从千里之外赶回宫里,瑶妃的棺椁已经下葬,只留下一个瘦弱的女婴,嗷嗷待哺。
……
梁帝的后宫嫔妃众多,子嗣一茬儿接一茬儿,一场风寒足以要了一个婴孩的命。贞宁永远不会知道,一个没有母亲的公主,她能在宫中平安长大,深受先帝和少帝疼爱,是这个她从小害怕的怪老头儿在背后默默护着她。
宗政洵把对瑶妃的思慕全投射到她的女儿身上,贞宁公主和瑶妃娘娘并不相像,贞宁的肌肤没有瑶妃娘娘雪白透亮,她的眼睛暗淡无光,不像瑶妃那一双顾盼生辉的美眸,贞宁的鼻梁不够小巧挺翘,唇也显得钝厚寡淡。
随着贞宁越发长大,宗政洵在她身上找不到一丝属于瑶妃的影子,他心中扼腕,又觉得理所当然。
瑶妃娘娘钟灵毓秀,天地日月精华捏造出来的冰肌玉骨,即使是她的亲生骨肉,也不能得其万一 。
他在她生前不能诉说爱意,贞宁在梁廷金尊玉贵,前呼后拥,做了二十多年尊贵的公主殿下,宗政洵自以为对瑶妃深情,没想到那日在峡谷中,霍承渊激梁桓的话,被宗政洵听了去。
阿莺才是真正的贞宁?这不可能!
宗政洵不愿意相信,宗政一族世代效忠梁氏,如今梁氏全族覆灭,国破了,他本也该自戕谢罪,追随英明的少主而去。他活了大把年纪,早已不畏生死。
他苟活到现在,只想查清楚,他倾尽一生想补偿的“贞宁公主”,他心中的神女的遗物,究竟是不是真的。
霍承渊手段狠辣,却不屑说谎,即使宗政洵恨之入骨,也被他冷肃的面容骗过去,信了他临时胡诌的那句“后宫构陷”。
暗影本就是神出鬼没的暗卫,擅长探查消息,宗政洵被霍承渊误导,走了许多弯路,这两日才探查出来,先帝极为宠爱瑶妃,她天真柔弱,先帝把她保护地很好,并未受过后宫戕害。
可宫中的贞宁,身份确实有疑。
当初先帝为夺人妻,灭了荆州郡守满门,有一忠仆恰好在外办事,侥幸逃过一劫,冒死潜入宫廷,意图救出被掳走的主母。
瑶妃娘娘有孕,宗政洵知道,先帝不可能替别人养孩子,贞宁公主一定是先帝的血脉,可忠仆不知。
因为贞宁不足月出生,那个时间太巧了,主君和主母恩爱情深,忠仆自然而然以为瑶妃腹中是主君的血脉。
主君满门罹难,只剩下这一脉孤血,忠仆犹豫再三,最后放弃了主母,在弃婴塔寻了一个刚出生的女婴,狸猫换太子,把贞宁公主带出宫。
天下茫茫,又逢乱世,那个仆人的下落不可知,宗政洵费尽全力,只能查探到那个仆人在荆州附近的云溪县定居,而恰好,他捡到阿莺的地方,正是云溪县。
阿莺有一双妩媚多情的双眸,她自小俊俏,擦干净脸上的脏污,眉目如画,像观音坐前的金童玉女一样好看。
她生的瘦弱,年纪也太小,本不符合暗影收人的规矩,像她这样细胳膊细腿,不到两天便死了,暗影不养废物。
她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心硬如冰的宗政洵唯一一次动了恻隐之心,破例留下她。
人小,却倔强,不服管教,她第一次执行任务失败,身受鞭刑,本该死了。
鬼使神差地,他喂了她一碗药,退下高热,才让阿莺有机会跌跌撞撞,闯入太子的东宫。
……
是她的双眸。
宗政洵终于想明白了,他一生寡情,不曾娶妻,没有子嗣,暗影是他手中的利刃,是他的刀,刀钝了就换一把,他不会对一把刀有温情。
阿莺再厉害,也只是众多刀里最锋利的一把,没什么不同,他却数次为她心软,是因为她有一双和瑶妃娘娘相似的眉眼,看人时如桃花照水,满目深情。
阿莺……真的有可能是她的女儿。
宗政洵不愿意相信,即使知道宫中天罗地网,有去无回,他还是不死心地来了。倘若阿莺才是真正的贞宁,身为暗影的师父,他最清楚暗影严苛的训练与刑罚。
一个本该死的弃婴,荣华富贵,应有尽有。
真公主为奴为婢,备受磋磨。
他甚至看出少主对阿莺的特殊,有意把阿莺给少主,差点酿出兄妹相*的惨剧。既对不起他衷心耿耿的梁氏,更负了她。
宗政洵活了这么把年纪,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国破了,无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少主死了,也无妨,他会为少主报仇,追随少主而去。
而此时,看着眼前和瑶妃娘娘全然不同的眉眼,宗政洵不能再自欺欺人,明明那么不像,他当真老眼昏花,竟此时才察觉!
他这一生,就是个笑话。
宗政洵心中涌起无边的愤怒,夹杂着无力回天的绝望,摩挲贞宁脸庞的手掌往下移,五指如铁钩般骤然收紧,掐住细嫩的脖颈,狠狠一拧。
骨头清脆的响动声,宗政洵下手干净利落,贞宁没有反应过来,眸中还带着见到故人的激动,带着救她出去的期盼欢喜,身体骤然一软,径直垂落下去。
宗政洵垂眸伫立,管乐丝竹声悠扬动听,过了许久,他缓缓转身,朝丝竹喧闹处走去。
***
此时,掀起宗政洵心中惊涛骇浪的蓁蓁毫无所觉。今日是她一双儿女的周岁宴,她穿了一身华贵的正红色绣金凤纹锦袍,衣料是上好的贡缎,在日光下流光溢彩。青丝高绾成垂云髻,乌发如云,发髻上簪了两支赤金嵌红宝石凤钗,鬓侧缀两排细碎的珍珠。面上轻敷薄妆,黛眉如画,尽显母仪天下的气度与明艳的风华。